第81章 回来了
作品:《 第八号规则》壳睡着的时候,也是这个节奏。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两个呼吸声,一个在沙发上,一个在城底下。
忽然觉得,很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04已经醒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08。他说,临城的早上,和以前一样。
我说,一样的。
包子摊的蒸汽,他说,每天都有。
每天都有。我说。
他转过身,看着我。
走吧。他说,从今天起,我帮你找人。
我们出了门。
04走在前面。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沿着水塔路走。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路边的梧桐树。
这棵树,他说,我以前见过。
你以前见过?
他说,我下来之前,每天上班,都路过这棵树。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一地。
你记得这棵树。我说。
我记得。他说,树记得我。
他继续向前走。
我们沿着街道,一条街一条街地走。
04走在我前面,目光扫视着街道两侧。
你看那个人。他突然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街道对面,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坐了很久了。04说,我们路过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儿。现在,还坐在那儿。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男人。
大哥。我说,你在这儿坐什么呢?
男人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有一点茫然。
我不知道。他说,我坐在这儿,等什么呢?
你从哪儿来?我问。
我不知道。他说,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了。
你记得你叫什么吗?
他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他说,我只记得,我好像,在等一个人。但我不记得,我在等谁。
我蹲在台阶边,看着他。
他飘着。04说。
我说,他飘着。
你记得什么?我问那个男人。
他坐在台阶上,想了很久。
我记得,他说,我有一辆自行车。二八大杠。我骑着它,在临城转。
二八大杠。我说。
他说,我骑着它,去上班。我骑着它,去接我媳妇下班。我骑着它,驮着我儿子,去公园。
你媳妇,我说,你儿子——你还记得他们吗?
他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记不清了。他说,我只记得,我有一辆自行车。二八大杠。
我站起来,看着04。
他只记得他的自行车。我说。
那就去找他的自行车。04说。
去哪儿找?
临城的老自行车,04说,不多了。但总有人,还留着。
我们沿着街道,一家一家问。
问修车铺,问旧货市场,问收废品的。
问到第三家修车铺的时候,老师傅说:二八大杠?前阵子,有人送来修过一辆。修好了,一直没来取。
没来取?我说。
老师说,放了快一个月了。车主的电话也打不通。
车在哪儿?
在里屋。老师说,你们要看看?
我们跟着老师傅,走进里屋。
墙角,靠着一辆自行车。
二八大杠。黑色的车架,已经有点锈了。但擦得很干净。
那个男人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自行车。
他看了很久。
我的车。他说。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车座。
我的车。他又说了一遍。
他扶起那辆自行车,推着它,走到门口。
阳光落下来,照在车架上。
他跨上车,蹬了两下。
链条咔嗒咔嗒地响。
还能骑。他说。
还能骑。我说。
他骑着那辆自行车,在门口的空地上,转了一圈。
然后,他停下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我想起来了。他说,我叫刘建军。我在机械厂上班。我媳妇叫刘桂芳。我儿子叫刘小军。
我每天,他说,骑着这辆车,去上班。
他站在那里,扶着那辆自行车,眼泪流了下来。
我落地了。他说。
你落地了。我说,你叫刘建军。你在机械厂上班。你有一辆二八大杠。
他点了点头。
那我,他说,以后还能骑着它,去接我媳妇下班吗?
我说,你找到你媳妇,就能。
我媳妇在哪儿?
我站在门口,想了想。
你记得你家的方向吗?我问。
他想了很久。
我家,他说,在东城。我家门口,有一棵槐树。槐树底下,有一个石头墩子。我媳妇,每天傍晚,坐在石头墩子上,等我下班。
那我们去东城。我说,去找那棵槐树。
我们带着刘建军,往东城走。
04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走到东城的一条巷子口,刘建军停住了。
他扶着自行车,站在巷子口,看着巷子里面。
巷子深处,有一棵槐树。槐树底下,有一个石头墩子。
石头墩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坐在那里,看着巷口。
看到刘建军,她站了起来。
建军?她说。
刘建军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走进巷子。
桂芳。他说。
女人站在那里,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你回来了。她说,你去哪儿了?
我走丢了。刘建军说,我找了很久,才找回来。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我还记得,他说,你每天傍晚,坐在这儿,等我下班。
女人看着他,哭了。
我等了你好久了。她说。
刘建军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我回来了。他说,我落地了。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这一幕。
04站在我身边。
他落地了。04说。
我说,他落地了。
他找到了他的自行车,04说,找到了他的媳妇。他记得自己是谁了。
我说,他记得自己是谁了。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那对相拥的人。
04。我说。
你帮我找人的时候,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也还有没有落地的地方?
04站在巷子口,想了想。
我落地了。他说,我找到了那扇铁门,找到了那条街,找到了那个卖包子的摊子。我落地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住在哪儿?我问,你以前的家?
04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不得我的家了。他说,我只记得,我住在一栋老楼的四楼。楼下有一个修鞋摊子。师傅姓陈。
我站在巷子口,听着这句话。
一栋老楼的四楼。楼下有一个修鞋摊子。师傅姓陈。
04。我说,你还记得,那栋楼,在什么路吗?
他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他说,我只记得,是四楼。楼下是修鞋摊子。师傅姓陈。
我看着他,心里动了一下。
水塔路46号。四楼。楼下的修鞋摊子。
师傅,不姓陈。
但临城有很多老楼。很多四楼。很多修鞋摊子。
走吧。我说,我带你去找。
找什么?
找你的四楼。我说,你说过,你落地了,就不用回家了。但你的家,如果还在,你该去看看。
04看着我。
他说,去找找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