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我。

你住的那栋楼，他说，底下，可能通着那座城。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一阵发凉。

水塔路46号。我住的那栋楼。

它底下，可能通着壳。

墙里的呼吸声。墙里的歌。

那不是墙里有什么东西。

是这栋楼，坐落在壳的上方。墙里的呼吸声，是壳的呼吸声，穿过地基，穿过墙体，传上来的。

壳睡着了。它的呼吸，穿过整栋楼。

它在睡梦里哼歌。那首歌，顺着它的呼吸，穿过地基，穿过墙体，传进我的房间。

老韩。我说，你知道壳睡着了。

知道。他说。

它睡着了，我说，它的呼吸，为什么还在？

老韩看着我。

睡着了，他说，也有呼吸。

人睡着了，也有呼吸。他说，但人睡着了，呼吸会变浅。壳睡着了，呼吸没变浅。它还在使劲呼吸。

为什么？

因为它在等。他说。

等什么？

等它记得的人，他说，都回去。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这句话。

等它记得的人，都回去。

回去哪里？我问。

回去临城。老韩说，它梦见的人，都在临城。它把门开了，人出来了。但人出来了，还在临城。它睡着了，也在等。等他们回到临城，等他们落地。

落地？

落地。他说，它梦见的人，是它的梦。梦要落地，才睡得踏实。它梦见的人，一个一个，回到临城，找到自己的家，找到自己的猫，找到自己的树——它梦见的东西，就一件一件，落了地。

落了地，他说，它才睡得安稳。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

壳睡着了。但它还在呼吸。它还在等。

等它梦见的人，都回到临城，都落地。

张德顺找到了槐树，找到了翠兰。孙德海找到了枣树，找到了大黄。那个画圆的女孩，找到了宋慧兰和林正国。

他们落地了。

壳梦见的东西，一件一件，落了地。

老韩。我说，如果——有一个人，落地不了呢？

落地不了？

他出来了，我说，但他找不到家，找不到他记得的人。他记不得自己是谁了。

老韩看着我。

那他就落不了地。他说。

落不了地，我说，会怎么样？

老韩没有立刻回答。他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根。

你听过那句话吗？他说，人死了，要是没人记得，就彻底消失了。

听过。

壳也是。他说，壳记得的人，要是没人接住，就会飘着。飘在临城上空，飘在壳的梦里。壳睡着了，还在等他们落地。等不到，壳就睡不踏实。

睡不踏实，他说，壳就会一直醒着做梦。做那些没人落地的梦。

我坐在椅子上，把那根烟从老韩手里拿过来，点上。

我平时不抽烟。但这一刻，我想抽一口。

那怎么办？我问，那些落不了地的人，怎么办？

老韩看着我。

你问我？他说，你才是记得他们的人。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那根烟，看着远处。

物流园的货车进进出出。司机们卸货装货，喊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物流园，正常的临城。

但我知道，这座城市底下，睡着一个人。

它睡着了，还在呼吸。它呼吸的时候，墙里会唱歌。

它记得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回到临城，落地。

落不了地的人，还在飘。

老韩。我说。

你说，你见过下去的人，见过上来的人。我说，你见过落不了地的人吗？

老韩抽了一口烟。

见过。他说。

他们什么样？

他们还在临城。他说，他们走路，吃饭，上班。他们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但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飘？

不知道。他说，他们以为自己是普通人。他们以为，自己过的是普通的日子。但他们没有根。

没有根，他说，风一吹，就会飘走。

我坐在椅子上，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怎么才能让他们落地？我问。

老韩看着我。

让他们想起来。他说，让他们想起来，自己是谁。让他们想起来，自己记得谁。想起来了，就落地了。

要是想不起来呢？

老韩沉默了很久。

那就一直飘着。他说，直到有一天，连壳都忘了他们。忘了，就真的没了。

我站起来。

我回去。我说。

回去做什么？

回去想办法。我说，让那些人，想起来。

老韩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08。他说，你一个人，想不过来。

想不过来，也得想。我说。

他没有再说话。他看着我走出仓库，走进阳光里。

我沿着物流园的路，往回走。

阳光很亮。物流园的货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扬起灰尘。

我走了一段路，停下来。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座城市的街道。

街道上，有很多人。

他们走路，吃饭，上班。他们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

但我不知道，他们中间，有多少人，是从门里出来的。

有多少人，不知道自己是谁。

有多少人，在飘。

你好。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

路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他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一点犹豫，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是08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我见过你。他说，在门之空间里。你叫我的名字，门开了。我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叫刘长贵。他说，我有一把枣木的算盘。

我看着他。

你找到你的算盘了吗？我问。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

没有。他说，我出来之后，找了三天。我家那栋房子，拆了。整条街都拆了。我找不到我的算盘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08。他说，你能帮我找到我的算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