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大黄
作品:《 第八号规则》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楼下的早点摊吵醒的。
蒸笼掀开的声音,老板娘吆喝的声音,还有一股葱花和面香混在一起的味道,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层呼吸声还在。
吸,停,呼,停。和昨晚一样,平稳地在我耳边起伏。
我坐起来,侧过头,听了一会儿。
墙里的那个呼吸声——也还在。
和昨晚一样。很轻,很慢,和壳的呼吸声一个节奏。像是一个人,贴着墙,在另一侧睡着。
我下床,赤着脚,走到那面墙前面,伸出手,贴上墙壁。
墙壁是凉的。但手心底下,那个极轻的震动还在。一下,停,一下,停。
不是错觉。不是我的想象。
它真的在。
我在墙边站了一会儿,收回手,转身去洗漱。
出门的时候,林鹿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她面前放着一杯牛奶,没有喝,看着窗外。
我说。
她说。
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放下杯子。
你昨晚,我说,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林鹿转过头,看着我。
什么声音?
呼吸声。我说,从墙里传来的。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我听到了。
你什么时候听到的?
昨晚。她说,我关了灯,躺下,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的。很轻,像是有个人,贴在我房间的墙边睡觉。
你害怕吗?
她想了想。
不害怕。她说,它没有恶意。它只是……在呼吸。像一只猫,睡在墙里。
我看着她。
你不怕,就好。我说。
江屿。她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说,但它和壳的呼吸声,是一个节奏。
她沉默了一会儿。
壳睡着了。她说,它睡着之前,留下了什么。那个东西,现在在墙里。
我说,我猜也是。
她没有再问。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我穿好外套,走到门口。
我今天还去找人。我说。
她说,你去吧。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九月的早晨,临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了人。卖菜的、买菜的、赶公交的、遛弯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条街都照得亮堂堂的。
我沿着水塔路走。
走了没多远,我看到了张德顺。
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正在和一个老人说话。
那个老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低着头,像是在听张德顺说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不远处。
——你不是梦。张德顺说,壳记得你。你记得你自己,你就找得到路。
那个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茫然。
我记得我自己。他说,我叫孙德海。我记得我捡过一只猫,叫大黄。
张德顺点了点头。
你记得大黄。他说,大黄在哪儿?
我不记得了。孙德海说,我出来之后,找了半天,找不到我家。也找不到大黄。
张德顺回头,看到了我。
08。他说,你来了。
我说,他怎么了?
他叫孙德海。张德顺说,他从门里出来,找不到家,也找不到他那只猫。他在这条街上转了一早上了。
我走过去,站在孙德海面前。
孙德海。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记得大黄。我说。
记得。他说,黄猫。瘦得皮包骨头。我把它抱回家,放在炉子边上。它烤着火,慢慢就缓过来了。
它后来,我说,就不走了。它每天在炉子边上趴着。你下班回来,它就喵喵叫。
孙德海看着我,眼睛慢慢地,亮了一点。
你记得。他说。
我记得。我说,你叫孙德海。你捡过一只猫,叫大黄。它特别粘人。你下班回来,它就喵喵叫。
他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大黄在哪儿?他问。
我站在街上,想了想。
大黄在临城。我说,在壳的梦里。它还在炉子边上趴着。
那我现在出来了,他说,大黄还在那儿吗?
我看着他。
你记得大黄吗?我问。
记得。他说。
你记得它,我说,它就在。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
那我怎么找到它?他问,我出来之后,找了一早上,找不到我家。我连我家在哪条街,都想不起来了。
我站在街上,看着这个老人。
他记得大黄。他不记得自己家在哪条街。
壳记得他,记得他的猫。但壳睡着了。壳的梦,正在一点一点变淡。
你记得什么?我问。
他想了很久。
我记得,他说,我家门口,有一棵枣树。秋天的时候,枣熟了,我拿竹竿打枣。
还有呢?
我记得,他说,我家旁边,有一条河。河不宽,夏天的时候,小孩在河里摸鱼。
还有呢?
我记得,他说,我家对面,有一个烟囱。很高的烟囱,天天冒烟。我在院子里,抬头就能看见。
我站在街上,把这些记下来。
枣树。河。烟囱。
你跟我走。我说。
去哪儿?
去找那根烟囱。我说,临城的烟囱不多。找到了烟囱,就能找到你家。
他点了点头。
那走。他说。
我带着孙德海,沿着水塔路走。
张德顺跟在我们后面。
我们走了几条街,问了几个人。有人告诉我,老城区的东边,有一根旧烟囱,是以前纺织厂的,早就不冒烟了。
我们走到东城。
远远地,我看到了那根烟囱。
很高,红砖砌的,立在几栋老房子中间。烟囱顶上,已经长满了草。
孙德海看到那根烟囱,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那根烟囱,看了很久。
就是这根。他说。
你确定?
确定。他说,我抬头看了半辈子。它就是这个样子。
他沿着烟囱的方向,向前走。
走到烟囱底下,他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有的房子已经没人住了,窗户用砖头封了起来。
孙德海走到巷子中间,停在一栋房子前面。
那是一栋很老的平房。木门,门板已经发黑。门前的台阶是石头的,磨得发亮。
孙德海站在门前,看着那扇门。
这是我家的门。他说。
他伸手,推门。
门没有锁。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向内打开。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孙德海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
枣树很大。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树底下,落了一地的枣子,有的已经烂了。
孙德海走进院子,站在枣树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枣树。
枣树还在。他说。
他走到屋门口。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有一股发霉的味道。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砖。
屋子的角落里,有一个灶台。
灶台是土砌的,上面架着一口黑铁锅。锅已经锈了。
灶台旁边,有一个炉子。
炉子是铁的,锈迹斑斑。炉子边上,空空的。
孙德海蹲下来,看着那个炉子。
大黄。他说。
炉子边上,空空的。没有猫。
孙德海蹲在炉子边,看着那个空空的炉子,很久没有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大黄不在了。他说。
它可能出去了。我说。
它老了。他说,它走不动了。它不会出去的。它一辈子,都趴在这个炉子边上。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个炉子。
我下来的时候,他说,大黄还趴在这儿。我说,大黄,我下去看一座城,很快就回来。它喵了一声。
它喵了一声,他说,我就下去了。
我下去之后,他说,就没再上来过。我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我都忘了自己是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