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面馆在晚上八点的时候，人还不少。

老板娘在灶台后面忙活，白气从锅盖上冒出来，把整间店熏得暖烘烘的。我坐在靠墙的那张桌子边上，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面是细面，汤是清汤，上面卧着几片薄薄的牛肉，撒了一把葱花。

林鹿坐在我对面，低头吃面。

她吃得很快。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吸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她吃到一半，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不吃？

我说。

你从坐下到现在，一口都没动。她说，面都坨了。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确实坨了。面条在汤里泡得太久，已经胀开了。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到嘴里。

面已经凉了。汤也凉了。葱花浮在油面上，看起来没什么食欲。

但我还是吃了。

因为我需要做点什么。需要让手上有事，需要让嘴巴动起来，需要让这副身体表现得像一个刚从外面回来、饿了、正常吃面的人。

林鹿放下筷子，看着我。

江屿。

你在看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她。

看人。我说。

面馆里坐着七八桌人。穿工装的，穿衬衫的，带孩子的。有一桌是三个年轻人，正对着手机屏幕笑。有一桌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低头扒饭，女的在给孩子擦嘴。

都是普通人。正常的、活着的、在临城过日子的普通人。

但我看他们的时候，心里多了一双眼睛。

我在看——他们是不是真的。

从门之空间回来之后，我再看临城，看到的就不是以前那个临城了。

以前，我看临城，看到的是街道、楼房、人。正常的城市。

现在，我看临城，看到的还是街道、楼房、人。但每一张脸，我都要多看一遍。

我在看他们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你说，我开口，从门里出来的人，现在在哪儿？

林鹿愣了一下。

在临城。她说，门开了，他们出来了。他们应该在临城。

他们记得自己是谁吗？

林鹿没有说话。

我想起在门之空间里看到的那些人。张德顺记得翠兰，记得那棵槐树，记得那辆凤凰牌的自行车。但他出了门，站在门之空间里，问的第一句话是：这是哪里？

他知道自己是谁。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现在，他出来了。他站在临城的街道上。

他认识临城吗？

他住过的房子，还在吗？他上班的那条路，还在吗？他孙子出生的那家医院，还在吗？

我记得他记得的那些事。我记得他有一辆凤凰牌的自行车，记得他家门口有一棵槐树，记得他在产房门口坐了一整夜。

但临城的街道上，没有凤凰牌自行车了。没有那棵槐树了。产房也搬了地方。

壳记得的临城，和现在这个临城，不是同一个临城。

我想去找找他们。我说。

林鹿看着我。

找谁？

从门里出来的人。我说，他们出来了。但他们不记得临城的路。他们需要有人带他们认路。

你认识路吗？她问。

我认识。我说，我记得他们记得的那些路。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那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我说，你先回去。

回去做什么？

回去睡觉。我说，你今天走了很多路。

林鹿没有动。她坐在那里，看着我。

江屿。她说，你不是要一个人去。

我知道。我说，但今天先我一个人。我想先看看，他们出来之后，是什么样子。

她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然后站起来。

那我先回去。她说，你早点回来。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江屿。

你要是看到他们，她说，记得告诉他们——他们不是梦。

我坐在面馆里，看着她走出门。

门帘晃了晃，外面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我坐在那里，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面馆。

九月的临城，晚上有点凉。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被风一吹，晃来晃去。街边的店铺大多还亮着灯。有家水果店在门口支了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切好的西瓜，老板娘在扇扇子。

我沿着水塔路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在一家彩票店门口停下来。

彩票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告示：本店因事暂停营业三天。

三天。

我记得，我们下去的时候，店主还在。他坐在门口，看着我们，说了一句今天下去的人，有点多。

我们上来了。他关门了。

暂停营业三天——是他自己也下去了吗？

还是说，他不想见到从下面上来的人？

我站在卷帘门前，看了一会儿那张告示，然后继续走。

走到水塔路和槐树巷交叉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他穿着深蓝色的旧中山装，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他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看着巷子里面。

巷子里面，是一排老房子。有一栋房子的门口，长着一棵槐树。

我认得那件中山装。

张德顺。我说。

老人转过头，看着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眼睛亮了一下。

08。他说，是你。

是我。我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找我家。他说，我记得，我家门口有一棵槐树。我找了半天，找到这棵树。但我记不得，我家是哪一栋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那棵槐树。

槐树很大。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一大片阴影。

你记得你家门口有棵槐树。我说。

记得。他说，夏天的时候，我在树下乘凉。邻居家的孩子爬树，摘槐花。

你还记得什么？我问。

他想了很久。

我记得我家门口，有一个石头台阶。他说，翠兰坐在台阶上择菜。我下班回来，她抬头看见我，就笑。

还有呢？

还有……他说，我记得我家的门，是两扇木头门。门上有两个铁门环。我每天出门，都要把门环按一下，听它响。

他看着巷子里的老房子。

那些房子，门都是新的。有的是防盗门，有的是铁皮门，有的是刷了漆的木板门。没有一扇是两扇木头门，门上有两个铁门环。

找不到了。他说。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那条巷子。

你记得门环的声音吗？我问。

记得。他说，按一下，叮当一声。

你听。我说。

我走到最近的一栋房子前，伸手，在防盗门上敲了两下。

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是叮当。是咚咚。

张德顺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没有说话。

不是这个声音。他说。

不是。我说，但这是现在的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防盗门，看了很久。

我家的门，他说，找不到了。

房子会变。我说，但你记得的那扇门，没有丢。

没丢？

壳记得它。我说，壳记得你家的门，记得门上的铁门环，记得你按门环的声音。它都记得。

它记得，他说，那门就在。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我。

08。他说，你记得我家那扇门吗？

我站在路灯下，想了想。

我记得你有一辆凤凰牌的自行车。我说，后座上绑着一根绳子，是给翠兰买菜用的。我记得你家门口有一棵槐树。我记得你孙子出生那天，你在产房门口坐了一整夜。

我记得，我说，你家门口，有两扇木头门。门上有两个铁门环。你每天出门，都要按一下门环，听它响。

张德顺站在路灯下，听着这些话。

他的眼睛，慢慢地，又亮了一点。

你记得。他说。

我记得。我说，你记得的事，我都记得。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那我家的门，他说，还在。

还在。我说，你记得它，它就还在。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看着巷子深处。

那我，他说，今晚睡哪儿？

我站在路灯下，想了想。

我家有地方。我说，你跟我来。

他没有立刻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巷子，看了很久。

我下来的时候，他说，翠兰还在门之空间里。我让她先走。她说，她去找咱们家那棵槐树。

她找到了吗？

不知道。他说，我们出来的时候，走散了。她往东，我往西。她说，她记得那棵槐树。她说，她找到了，就在树下等我。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巷子口。

她会在树下等你吗？我问。

他说，她说她会在树下等我。她说话，一向算数。

那我们去找找。我说，沿着槐树巷，一棵树一棵树地找。

他看着我。

你陪我找？

我陪你找。我说，你记得她。她记得你。你们绕着彼此转了一辈子。你们不会走丢的。

他点了点头。

那走。他说。

我们沿着槐树巷，一棵树一棵树地找。

巷子里种着很多槐树。有的老，有的年轻。有的树干上刻着字，有的树底下堆着杂物。

张德顺走在我前面。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棵槐树，都要停下来，抬头看看树冠，再看看树底下的地面。

不是这棵。他说，这棵太小了。我家那棵，两个人合抱不过来。

不是这棵。他说，这棵歪了。我家那棵，站得笔直。

不是这棵。他说，这棵底下没有石头台阶。翠兰坐过的地方，石头被磨得发亮。

我们走了很久。走到巷子尽头，又折回来。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张德顺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一棵槐树前面，一动不动。

那棵槐树，很大。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一大片阴影。

树底下，有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