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里的光点，已经不见了。但它亮过的那一下，还在我掌心里，留下一点极淡的温度。

我知道，李秀兰，被记住了。

她存在过。她叫李秀兰。她被人记住了。

我蹲在井台边，很久没有说话。

04站在我身后，看着这一幕。

你开始记住了。他说。

我说，我开始记住了。

我站起来，看着那口井。

井里的光尘，还在一粒一粒地旋转、沉浮。

一百零七万三千四百二十八个人。一百零七万三千四百二十八粒光尘。一粒一粒，都等着有人来，把名字捡起来。

04。我说，你说，井要我做的，是让壳记得的人，不被忘记。

那我现在知道了。我说，井要我做的，是捡名字。

捡名字？

壳记得的人，被关在门后面，一人一座城。我说，城中心的井里，放着他们的名字。谁记得他们，谁就能把名字捡起来。

捡起来，刻下来，记下来。我说，他们就存在。

04看着我。

一百零七万三千四百二十八粒光尘。他说，你要捡多久？

捡到捡完为止。我说。

04沉默了一会儿。

08。他开口，你上来之前，替我看一眼我刻的那些字。

哪些字？

门板上，刻痕旁边。他说，我记住的名字，都刻在那里。

我点头。

我会看的。我说。

我转身，沿着街道，向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

04。

你的门，我说，你开过一次了。锁废了。你出不去。

我知道。他说。

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04站在井台边，看着那井光尘。

我在这里，他说，还能捡名字。

你捡了名字，怎么让人知道？

刻在门板上。他说，门板上刻满了，就刻在墙上。墙刻满了，就刻在井台上。总有地方能刻。

没有人看呢？

会有人看的。他说，有人进来，就会有人看。看到刻痕的人，会知道，有人在这里，捡过名字。

他看着我。

08。你记得，你就是来看刻痕的人。

我站在街道上，看着04。

他站在井台边，握着那片金属片。青灰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出不去，我说，你怎么办？

我捡名字。他说，捡到门开为止。

门不会开了。我说，锁废了。

锁废了，门打不开。他说，但门会从里面开。

我愣住了。

门会从里面开？

我试过。他说，我在门里面敲。敲了很久。没有人应。但有一天，门自己开了一条缝。不是从外面开的。是从里面。

怎么开的？

我不知道。他说，我蹲在门边，靠着门板。我想起我妈。想起她的样子，想起她说话的声音，想起她笑的时候眼角堆起来的褶子。我想着想着，门就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他说，我看到外面的光。

你在想她。我说。

我在想她。他说，门是壳造的。壳造门，是为了把记得的人关起来。但壳也造了另一种门——让记得的人，能走出去。

门会从里面开，他说，只要门后面的人，知道自己被记得。

我站在街道上，这句话在我心里转了很久。

门会从里面开。

只要门后面的人，知道自己被记得。

04想着他母亲，门就开了一条缝。

他母亲知道自己被记得，门就从里面开了一条缝。

我忽然明白那些呼吸声是什么了。

那些门后面的呼吸声，不只是呼吸。

是等待。

是门后面的人，在等一个记得他们的人，走到门前，告诉他们：你不是梦。

04。我说，我走了。

他说，路上小心。

我转身，走出那扇门。

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

合拢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04站在井台边，握着金属片，又蹲了下去。

他低下头，在井台的石板上，开始刻。

一道，一道。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完全合拢。

门板上的刻痕，一千零一十一道，在灰白色的光线下，静静立着。

我伸手，轻轻抚过那些刻痕。

然后我在刻痕旁边，找到一个极小的、刻得歪歪扭扭的名字。

孙长海。

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个名字。

然后我掏出铜扣，用铜扣的边缘，在门板上，孙长海的名字旁边，刻下另一个名字。

李秀兰。

我刻得很慢，很轻。像怕刻重了，会弄坏门板。

刻完之后，我站起来，看着那两个名字。

孙长海。李秀兰。

两个名字，并排刻在门板上。

像是两个人，并排坐在井台边。

04。我轻声说，你记住一个。我记住一个。我们一人一个。

然后我转身，沿着门的行列，向09和林鹿走去。

09站在两排门之间，看着我。

记住了？他问。

记住了。我说，一个。

够了。他说，一个，也是开始。

林鹿站在09身边。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门后面，是什么？她问。

是城。我说，一人一座城。城中心有一口井。井里放着名字。

名字？

壳记得的人的名字。我说，谁记得他们，谁就能把名字捡起来。捡起来，他们就存在。

林鹿站在门的行列之间，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些门，看着门后面那些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我也想捡名字。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