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绕过河滨道，又从后巷悄悄折回来。

秦墨和沈露没有立刻下车。两人在街口停了几分钟，确认储物柜那边没人跟上，也没看见同一辆车二次出现，才把取回来的U盘装进黑色密封袋，从诊所后门进去。

诊所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落锁的咔哒声在凌晨里格外清晰。

沈露没开主灯，只借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扫了一圈。她从门边查起，指尖掠过窗台、桌面、椅背，看有没有灰尘被碰乱的痕迹。

程漪抱着背包进了里间。那原本是间小储藏室，现在临时清空，只摆了一张折叠桌和一把椅子。她拉开背包，取出那台厚重的笔记本，又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开始接线。

秦墨把U盘放在折叠桌边缘。黑色塑料壳在屏幕微光下泛着哑光。

“外面有回传风险。”秦墨压低声音，“程漪，你在这儿分析，断网。我和沈露在外间。有进展敲两下隔板。”

程漪点点头，嘴上没接，手指已经落到键盘上。U盘插入，屏幕亮起读取进度条。

沈露检查完外间，回到秦墨身边，目光没离开临街那扇窗。巷子很深，坏了一盏路灯，剩下那盏只照到垃圾桶边缘。

“对方如果只是靠程序回传确认诊所位置，今晚未必会硬闯。”她说，“可位置一旦被他们核准，人就会跟过来，拖不了太久。”

里间传来细密的键盘声。过了大约五分钟，程漪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压着，却藏不住紧绷。

“读出来了……是个磁盘镜像文件，很大。还有一个文本说明。”

秦墨走到门边。程漪侧身让开一点，屏幕光映在她脸上。文档打开，只有寥寥几行字，是陆子安留下的。

「此镜像为PT-7800项目2017年4月原始数据盘完整备份。备份后封存于安全位置。后续项目组内流转版本，存在非授权改写痕迹，本人未参与，亦不知情。陆子安，2018年11月。」

程漪吸了口气，手指滚动页面。

“哈希值校验要时间，但文件结构看着完整。现在比对时间戳和修改日志？”

“开始。”

程漪切换窗口，调出命令行界面。字符飞快上滚。她呼吸慢慢压下来，眼睛盯着屏幕，只有指尖在动。

外间静得厉害。沈露站在窗侧阴影里，秦墨靠着门框，能听见手腕上秒针走动的细响，也能听见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轮声。

然后，另一种声音加了进来。

轮胎压过巷口水泥地，由远及近，速度不快，像是在辨认什么。车灯从窗外斜斜扫过，照亮天花板上一小片区域，又移开。引擎声在诊所正门外停了大约三秒。

沈露抬手，掌心向下，轻轻一压。

秦墨熄掉里间桌上唯一的小台灯。屏幕成了唯一光源，映出程漪骤然绷紧的侧脸。键盘声也停了。

引擎重新响起。轮胎转动，朝巷子另一头驶去，声音渐渐远了，最后没进凌晨更深的寂静里。

“走了。”沈露说。

她声音很平，可空气已经不一样了。之前那根弦只是悬着，现在被人拨了一下，余颤还在。

秦墨重新打开台灯，把光线调暗。

“继续。”

程漪舔了下发干的嘴唇，重新把手放回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快，也更重。

二十分钟后，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急促。

“原始数据生成时间戳集中在2017年4月5日到4月20日。但修改日志里，有几条核心参数和结论摘要的修改记录，时间是5月17日，还有5月23日。不是同一批账号登录。”

秦墨问：“能追到登录终端吗？”

“日志有缺损，但残留记录里有账号前缀。”程漪放大屏幕上的几行字符，“这里，‘ZS_JY’。还有这里，‘ZS_LW’。不是陆子安的账号格式，也不像普通研究员。”

她话停住，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意思已经够了。

秦墨看着那两行冰冷字符。2017年5月，项目初步数据成型后一个多月，有人把手伸进已经封存的原始盘里，做了修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秦墨摸出来，屏幕上是邵云舟的名字。他走到外间接起。

“秦墨，你现在能不能来医院？”邵云舟声音又急又低，背景里有监护仪声和杂乱脚步，“急诊刚收了个动脉瘤破裂的，位置很麻烦，在椎基底交界区。老陈他们被另一台手术嵌住了，下不来。这个等不了。”

秦墨看了眼里间。程漪还盯着屏幕，眉头紧锁。沈露对他摇了摇头，示意那辆车没回来。

“患者情况？”

“中年男性，突发剧烈头痛呕吐，CT和CTA刚做完，出血量还在增加，已经昏迷。家属在外头，签字的手都在抖。”邵云舟顿了顿，“林既明已经上台了。市一院神外的林主任，你应该听过，之前跨院疑难会诊名单里有他。你那边的外聘会诊备案还没撤，他让我问你一句，能不能过来帮看一眼影像和术中路径。”

秦墨沉默两秒。

“我半小时到。”

挂断电话，他转向沈露。

“市一院急诊，危重手术。我得去。你留在这里，确保程漪安全，分析继续。有异常，立刻带她从后门走，老地方汇合。”

沈露没多问，只说：“手机震动别关。你那眼睛还行吗？”

“够用。”

“别硬撑。”她看了他一眼，“你硬撑起来，别人拦不住，自己心里有数。”

秦墨从抽屉里抓了支笔形手电塞进口袋，快步出门。凌晨的风卷过空街，凉意贴着脖颈往里钻。

车驶出巷口时，他扫了眼后视镜。路灯下的阴影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被看着的感觉，像凉水贴在皮肤上，一直没散。

半小时后，市一院急诊手术室感应门向两侧滑开，消毒水、血腥气和金属器械的味道一并涌出来。

秦墨按急诊会诊流程签了字，换上洗手衣，戴好口罩帽子，推开厚重的手术室门。

无影灯已经打亮，落在绿色无菌单覆盖的区域。患者头部被固定，气管插管连着呼吸机，胸廓规律起伏。监护仪数字跳动，血压偏低，心率偏快。

手术台旁，主刀已经站定，正在调整显微镜。

是林既明。

这个名字秦墨不陌生。市一院神外系统里排得上号的刀，之前跨院疑难会诊材料里见过几次，邵云舟也提过，说林既明做血管案子手稳，话少，只认影像和术野。只是两人没有深交。

林既明察觉到他来了，抬头看了一眼。隔着口罩和手术帽，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眼神里有短暂的意外，很快沉下去，变成公事公办的专注。

他没寒暄，只朝器械护士示意。

邵云舟站在一助位置，朝秦墨快速点头，让开一点。

“患者男性，五十二岁。CTA显示右侧椎动脉V4段动脉瘤，形态不规则，瘤颈宽，毗邻穿支血管。关键是这里。”

他指向悬吊影像屏幕。

“基底动脉起始部有异常血管襻，怀疑是原始三叉动脉残留，而且走行扭曲，紧贴瘤体。直接夹闭，很可能伤到它，也可能牵拉后痉挛。”

秦墨凑近屏幕。血管造影图像上，那团突兀亮影嵌在颅底交通要道旁。旁边那根纤细扭曲的异常血管，像一道贴着瘤体绕过去的线。

他快速扫过几个角度。

“瘤颈暴露路径？”

“计划经远外侧入路。”林既明开口，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空间有限。异常血管又压缩了一截操作窗口。常规跨瘤颈夹闭不稳。”

麻醉医生报了一次血压，又往下掉了一点。

秦墨盯着屏幕，没有绕弯。

“可以考虑临时阻断加塑形。先分离瘤颈近心端和远心端的正常椎动脉段，上临时阻断夹。把异常血管从瘤体壁上游离出来，用湿棉片保护。最后用跨窗夹，从侧方避开它，成角夹闭瘤颈。夹片可能要预先弯一点。”

林既明没有立刻反驳。他盯着影像，又看向手术台上已经显露出的术野。

显微镜下，细微血管搏动清晰可见。瘤体壁很薄，透着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