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子攸的生辰其实早就过了。

她对这些繁文缛节向来不上心，当初杨玉汝说要办的时候，她一句又不是什么大事就给挡了回去。

可杨玉汝心里一直记着，女儿十五岁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拖到如今秋高气爽，天气正好，便做主补办一场。

她特地嘱咐秋秋，那日要给小姐好好打扮，不能再像平时那样一身劲装就出来了。

秋秋应得响亮，转头就去翻箱笼找衣裳。

写帖子之前，杨玉汝在灯下坐了很久，手里捏着一份拟好的名单，再三看了看，终于还是拿着纸去了傅仁书房。

她把名单搁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六皇子这个，要不要请？

傅仁搁下笔，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沉默了一会儿。

杨玉汝在旁边坐下来，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先前是真看好他。模样好，性子稳，对子攸也上心。可经了芝芝这一遭……

她摇了摇头。

我如今瞧着皇家的门，心里就发怵。富贵是富贵，可底下的水太深了。我怕子攸嫁进去，万一有个好歹，咱俩隔着一道宫墙，够都够不着。

傅仁听完，才说：请还是要请的。芝芝出了事，满京城都看着呢，咱们若是连六皇子都不请，反倒显得刻意。那反而是把事挑明了，对子攸不好。

杨玉汝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傅仁又拿起笔，在名单后面添了几行名字：

这几个，都是朝中几家的嫡子，年纪合适、家世清白、人也说得过去。到时候一并请来，让子攸多看看，多接触接触。她那个性子，你不让她见，她自己也不会主动去见。

杨玉汝接过名单看了一遍，把纸叠好收进袖中，起身要走。

傅仁已经重新拿起笔批折子了，头也没抬。杨玉汝望着他灯下的侧影，觉得他鬓边的白发比去年多了几根。

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杨玉汝不再多留，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了。

傅仁搁下笔，展开那份名单的副本，上面祁霁风三个字还在。

他看了好一会儿，又把笔拿起来，在这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就是一个圈，似把这个人先圈在了一边，不做决定，等日子到了再看。

及笄礼那日。

天刚亮傅子攸就被秋秋从被窝里薅了出来。她眯着眼坐在妆台前打瞌睡，秋秋和两个丫鬟围着她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梳头、上妆、换衣裳，翻来覆去地比了好几套，最后定了一件粉荷色暗纹的衣衫，衬着月白罗裙，走动时裙摆像荷叶上滚过的露水。

秋秋放下梳子往后退了两步，端详了半天，哎呀一声：小姐，您平常不觉得，这仔细一打扮——怎么这么好看呢？

傅子攸正困得东倒西歪，闻言睁开一只眼瞅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懒洋洋地回了一句：怎么，你家小姐平日入不得眼？

秋秋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平日也好看！就是……今日特别好看！

她掰着手指头数，眉毛画了，嘴唇抹了，头发也盘起来了，整个人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傅子攸站起来拍了拍她的头：行了行了，少拍马屁，出去看看客人都来了没有。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阿辞正站在廊下等她，手里端着今日宴席的宾客单子，预备跟她说一声哪些人到了。

傅子攸从门里走出来，日光正好落在她身上，粉荷色的衣料映着晨光，整个人温柔极了，和平常那个一身劲装、腰悬长剑的模样判若两人。

阿辞手里的单子晃了一下，落到一半被他飞快地接住了。

他看着傅子攸的目光顿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小姐……宾客到得差不多了。

傅子攸没注意他那片刻的失神，接过单子扫了一眼：行，我过去看看。

她走过去了，阿辞还站在原地，手捏着单子的边角，上面被他方才那一晃搓出了一道折痕。他看了一会那道折痕，才迈步跟了上去。

宴席设在镇国公府的花厅里，来的宾客不少。

左相邱瑞带着邱明珠来了，邱明珠穿着一件杏色衣裳，乖乖坐在父亲身边，低着头喝茶，安静得不像她。

邱瑞正跟旁边一位大人寒暄，偶尔瞅她一眼，眼里颇为欣慰——自家闺女近日不知怎么转了性，懂事了不少。

林芝芝也来了。

她穿了一件宽松的月白衣衫，怀里抱着祁念安，孩子裹在锦被里睡得正香。

她走到傅子攸面前，从小禾手里拿过一个长条锦盒递过去：给你做了个东西，你看看喜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