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太医喂了一颗参丸给林芝芝含住，又用银针刺了几处穴位，那口气总算吊住了。

虽然人还没醒，但胸口有了微弱的起伏，脸色从青紫转成灰白。

镇国公林远山这才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先前一直站在皇上身后，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此时他一步一步走到担架前，佝偻着背看着那张浮肿青紫的脸——那是他的女儿。

那个小时候在他膝上爬来爬去、抱着他的脖子撒娇喊“爹爹”的女儿。

那个出嫁前跟他拍桌子说“我就嫁他，你拦我也拦不住”的女儿。

如今她躺在这里，浑身湿透，衣衫上全是血迹，脸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林远山蹲下来，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脸，手在半空中抖了好几下。

最后只是落在了她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旁边。指腹擦过她冰凉的皮肤，沾了一手的湿冷。

林芝芝感受到了，眼皮动了一下，挣扎着睁开了一条缝。

她看见面前那张苍老的面孔，浑浊的泪从眼角涌出来，顺着肿胀的脸颊淌到耳后。

她的嘴唇翕动了很久，才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父亲……女儿……不孝……”

随后，那口气用尽了，眼皮又合上了，整个人彻底软了下去。

林远山的拳头猛地握紧。

他站起来，转身走到皇上面前，双膝跪地，深深叩首：

“陛下，臣的女儿林芝芝，怀着皇家的骨肉，被二皇子打成重伤，险些沉湖灭口。臣不敢诉苦——臣只求陛下，给臣的女儿一个公道。她若有半分差池，臣这半条老命，也就搁在这儿了。”

他跪在那里，脊背弯着。

一个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的镇国公，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弯过腰的镇国公，此刻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皇上伸手把他扶起来：“爱卿先起来。朕的孙子还在她肚子里，朕不会让她有事。二皇子的事朕会亲自审，你把人带回去好好治，太医朕从太医院拨最好的给她。”

林远山被他扶起来，点了点头，转身回到担架旁。

他亲手替女儿盖好被子，又看了她一眼，才对几个护卫说：“抬走，回镇国公府。路上慢些，别颠着芝芝。”

担架被稳稳地抬起来，穿过院门，消失在夜色里。

皇上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声音沉沉：

“把二皇子府的人分别羁押审讯。二皇子本人押进赵豫阁，明日朕亲自提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晚的事，谁敢传出去半个字，朕让他九族都闭嘴。”

众人齐声应喏。

皇上走了之后，傅子攸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那顶越来越远的担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靠在了廊柱上。

傅仁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傅子攸看了看父亲，哑声说：“父亲，辛苦您了。”

傅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疲惫：

“今日这阵仗，可真是凶险。若是皇上再晚到一步，你带着那三十人硬拼二皇子府的护卫，伤了多少都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