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礼设在太和殿前。

天色刚亮透，日头从东边宫墙上升起来，把殿脊上的琉璃瓦照得一片金灿灿的。

礼官的声音拖得又长又稳，一声接一声传出去，穿过广场，落到每一处角落。

太子祁然跪在殿前的高台上，玄色衮服，金线绣的十二章纹在日光底下泛着细碎的光。

皇上祁沐站在他面前，亲手把那顶冠冕捧起来，端端正正地戴在他头上，手指在冠沿上停了一瞬才松手。

皇后站在一旁，笑容端得恰到好处，嘴角弯着，眼底是压不住的亮。

祁沐的面色严肃，眉头比平时绷得紧了一些。

贵妃迟雪立于女眷前排，神色平静，如同看完一场落幕的戏。袖中玉镯轻轻一转，随即停下。

德妃站在侧后方，笑意得体，指尖暗暗用力。松手时掌心留下月牙状红印，悄悄掩入衣袖。

五皇子祁文辕站在她身后半步，打了个哈欠，被宫人拽了一下袖口才站直。

百官分列两侧，乌压压一片。

傅子攸站在右侧靠前的位置，傅雅在她斜后方半步，林芝芝隔着几个位子站在镇国公身后。

礼官唱完最后一句词，百官齐齐跪拜，“臣等恭贺太子殿下，千秋万代，国祚永昌。”

太子转过身来，面朝百宫，冠冕上的珠子晃了一下。

他站得很直，脊背绷着，嘴角那点笑意压了又压，终于没有压住，浮上来，落在脸上，收不住了。

皇上设宴在偏殿。

席面铺开了十几桌，丝竹声细细地响着，宫女端着酒菜在席间穿梭，杯盏碰在一处的声音偶尔盖过乐声。

祁沐先端了酒杯站起来，声音在殿里传了一圈：“今日太子册立，是国本所系。朕敬诸位一杯，愿我大祁江山稳固，诸位臣工各安其位。”

他说完仰头饮尽，脸上的表情和方才戴冠时一样，该笑的场合笑了，该喝的酒喝了，只是那笑没到眼底。

殿里众人一同举杯，气氛热起来。

太子坐在主位右侧，旁边是太子侧妃，李侧妃今日也是一身华服，鬓边簪了赤金步摇，笑起来温温柔柔的。

她的目光却不太温柔——时不时从那些年轻小姐面上扫过去，像在打量，也像在警告。

太子没有注意她。他端着酒杯下了主位，走到傅仁面前，含笑举了杯：“右相，本宫能有今日，少不了右相在朝中多年操持，这杯酒敬您。”

傅仁站起来，酒杯端得稳，声音不卑不亢：“殿下言重了。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殿下天资聪颖，自有圣眷加身，臣不敢居功。”

话音落得干净，不疏不远，恰恰好停在“敬重”和“客气”之间。

太子笑着从傅仁那桌离开，端着酒杯走回主位，经过左相邱瑞面前时停了一步。

左相邱瑞从席间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身板挺得笔直，朝太子躬了一下身。

太子倒没有急着走，反而把酒杯往前递了递：“左相这些年为朝中操持，劳苦功高。本宫日后还有许多要向左相请教的。”

他说得很客气，杯沿碰上去的时候稍稍低了一线。

邱瑞的酒接住了，端得正好和太子的杯沿平齐：

“殿下言重了。老臣不过是替陛下和殿下看住手底下一亩三分地罢了，谈不上请教二字。倒是殿下登了储位，往后这江山越发广阔，老臣这点眼界，怕是不够用的。”

他说着仰头饮尽杯中酒，动作利落，一滴都没漏出来。

太子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端着酒杯走开了。

邱瑞坐回席间，把空酒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摸了一圈。

旁边他长子凑过来，压着声嘀咕了一句：“表哥这话说得可真客气……”

邱瑞眼皮都没抬：“叫太子殿下。规矩呢？”

长子愣了一下，立马收住了，低下头“是”了一声，不敢再多嘴。

主位上，皇后正端着茶盏慢慢喝着，像是没听见方才那声“表哥”。

她把茶盏放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目光往自己哥哥——左相邱瑞那桌扫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太子转了个身，走到傅义那一桌。

傅义本来坐在靠后的位置，按品级本不该列席这样的场合，但席面上却摆着他的名字。

太子亲自拟的帖子送到右相府时，王敏喜得差点把茶盏打翻。

此刻傅义见太子端着酒朝他走来，连忙站起来，酒盏拿在手里都有点抖，差点洒出来：“太子殿下——臣、臣惶恐。”

“傅二叔不必多礼。”太子举了举杯，“雅儿一路助本宫闯关夺金令，这份情义，本宫一直记在心里。傅二叔养了个好女儿。”

傅义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连声道谢，声音比平时高了三分：

“殿下厚爱，小女能入殿下的眼，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