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深处，墙壁上渗着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几个官兵守在过道口，腰刀挂着，人站得笔直，靴底纹丝不动。

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过来。两个披着深色斗篷的人一前一后走近，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

为首那个走近了，停在官兵面前，先伸手亮了亮手里的令牌。铜质的，上面刻着宫内通行字样，做工精细，不是假货。

领头的官兵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来人，眉头皱起：“有令牌，也得有皇上手谕才能进。”

那人没说话，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沉甸甸的袋子，搁在旁边的木桌上，袋口松着，露出来的边角泛着银光，分量不小。

官兵看了一眼那袋子，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同僚，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一个年纪稍长的官兵低声道：“里头那疯王爷审了几天了，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糊涂话，问不出什么名堂。看一眼就走，又不往里带东西，出不了岔子。”

领头的官兵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把那袋子拢进袖口里，侧身让开半步：“快去快回，门口盯着呢。”

两人点头致意，侧身从他旁边过去了，靴底踩过地上那层薄薄的水渍，在幽暗的过道里留下一串湿脚印。

越往里走，气味越浓。

铁锈、汗臭、发霉的稻草混在一起，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腥气。

走在前面的人顿住脚步，弯下腰扶着墙，干呕了两下，帽檐滑落了一半，露出一截保养极好的下颌。

她缓了几息才直起身，按住心口把那股翻涌的恶心压了下去，继续往最里面走。

最里面的牢房里，干草铺了薄薄一层，一个人趴在上面，身子蜷着，身上的囚衣看不出原先的颜色，头发披散着，打了结，沾着草屑。

他嘴里在嚼东西，慢吞吞的，在嚼一根没有味道的草茎。

走在前面的人蹲下来，隔着一道栅栏，弯腰往里探了探身子，把帽檐彻底掀开了。

烛火昏沉，光落在那张脸上，眼角的纹路和嘴唇的轮廓都不年轻了，五官的底子还在，德妃。

她眼眶发涩，喊了一声：“万里。”

祁万里嚼草的动作停了，浑浊的眼睛慢慢转了转，落在她脸上，没反应，又低下头去嚼。过了一会，他伸出黑乎乎的手，递了一根草过去。

德妃把手伸进栅栏里，握住了他递过来的那根干草，草茎上还沾着他的牙印，握在手里没松。

她往前又探了探身子，另一只手从栅栏缝隙里伸过去，摸到他脸上那块脏污的地方，指腹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蹭不干净，眼泪先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数年不见，”她声音低着，“再见面是这样。”

祁万里未动，也未挣开她的手，抬起眼看她，像在辨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