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以后，她把新别的线转到纸样上，先将左右肩各画出一小段，再对着后片核。铅笔写到一半，她忽然问，往后是不是每个孩子都要穿着冬天的衣服试。

沈知夏指指门边还没换下来的薄袄。“天不一样，穿法也不一样，你得问。有人做件贴身的，有人要套在厚衣外头，不能都拿今天的量。”

何小琴在柳嫂的单旁补了几个字：内套小坎肩。她写得慢，落完笔，再摸那块刚拆开的肩头，原来抬臂时那一点拉扯，自己用手拉平看，还真看不出。

冯巧云递来一截绷线，让她别急着拆另一侧，先沿正确的那侧对过去。姑娘接住，照做完，再把线头收进小盒，桌边终于不像刚出错时那样摊得满满当当。

下午真正上机，姑娘踩得比做袖子慢。沈知夏看了一会儿，去前面接一条裤脚。她离开时，何小琴反而轻轻吐了口气。师傅站在背后，哪怕一句不说，她也总觉得下一针要给人看。

冯巧云听见了，不揭破，等她把肩缝做完才过来，将自己的短外套摊在另一边。

“我这件明儿试。底边你替我看一眼，左右是不是差了点？”

何小琴愣住，接过尺。确实一侧的旧布缩进去少许，不是接条本身短，而是衣片没摆平。冯巧云重新理过，抻平后正好，让她再看。

“我也有看漏的时候。”冯巧云说，“叫你看，不是给你出题。”

姑娘点点头，再踩机，脚底没先前那样僵了。

黄昏，沈知夏让她停。何小琴说还有一只袋口，一口气做完就能齐。师傅没有扯下她的活，只让她把手伸出来，拇指被针背磨得泛红，肩也缩着。

“剩这点留明早。今天怕再错，明天就怕赶晚，一样会看不清。”

何小琴覆住机上的背心，又将纸鸟收进柜子，免得给晚来的孩子拿走。柜里有那两块接边试片，她把它们叠在一起，上头再放确认好的纸样，彼此没有混。

回家路上，沈知夏看见她在街口买了半块豆腐，没买昨天舍不得的新头绳。姑娘抬眼叫了师傅，并不躲，说母亲今晚回来得晚，自己先去烧饭。

沈知夏问赔款的事是不是还压在心里。

“压着。”何小琴老实说，“但今天她女儿抬手，我看见领子也会扯，才知道不是赔完就会了。”

她拎着豆腐先走，纸包角上透出一点水，走几步就换只手托住。沈知夏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叫住讲道理，转头回家。

东巷里小满正拿一张大纸折鸟，陆沉川坐旁边帮她压折。她想折比窗台那只大的，翅膀一抬，鸟身便裂开了一道口。

小满急得捂住，父亲却给她递了另一张，说这张先留着比。

沈知夏走近，看见两张纸并排，又想到今早那两张纸样，忍不住笑。小满以为娘笑鸟笨，立刻把纸往自己怀里一抱。

“不是笑你的鸟。”她坐下，把裂开的地方托住，“这一只也有用，我拿去铺里装线头。”

小满想了想，肯把它给她，却要完整的那只留给爹。陆沉川刚伸手，沈知夏已经拿起新纸，沿着折痕替女儿压下一角。

灯下三双手碰到一起，旧鸟的断口仍在，并没有因为换了用途就变得完好。可它被轻轻放在桌边，翅膀里盛了两枚扣子，没再叫谁捂着不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