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遗命不是这样用的
作品:《 穿书殿下不许我短命》谢停云盯着那行字,许久没有伸手。
奉前凤君遗命,送药归六殿下。
短短十二个字,像一枚钉子,钉得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荀照野先看的是他的脸。
谢停云脸色本就白,今日折腾到现在,唇上那点血色几乎淡尽。可他此刻不是苍白,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忽然抽空了一瞬。
那不是愤怒。
也不是震惊。
更像有人把顾清商三个字从旧纸里挖出来,轻轻放到他心口上,然后告诉他:你看,你父亲还在叫你。
荀照野心里一沉。
她把那封急信往桌上一扣。
“许观复。”
许观复正盯着拓印,闻声抬眼:“做什么?”
荀照野道:“先看药,不看遗命。”
谢停云眼睫轻轻一颤。
许观复显然也明白她的意思,立刻把拓印拿过去,又问阮直要了香囊里的碎粉,低头重新验了一遍。
屋里没人说话。
谢停云站在原地,手指垂在袖边,指节一点点收紧。
荀照野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她。
视线仍落在那封被她扣住的急信上,像隔着纸也能看见那几个字。
荀照野忽然有点烦。
不是烦他。
是烦写下这句话的人。
这人太懂谢停云的软肋了。
冷宫旧人,顾氏私印,前凤君遗命,霜露青第一批药。
每一样都不单独要命。
可它们缠在一起,便像一根细绳,勒住了谢停云最疼的地方。
他若去接药,便是认下这句遗命。
他若不去,便像是连顾清商最后留下的东西都不肯看一眼。
而这批药偏偏又关系到荀照野的身体。
谢停云要是想救她,就更难置身事外。
荀照野越想越觉得这局恶心得很。
她冷着脸道:“谁写的这句话?”
阮直道:“安州急报只拓了押车印和车上留条,没有写押车人名。送信的人说,押药车昨夜改道,车队挂顾氏私印,避开了南驿验收,走的是回雍京的官道。”
路惊鸿原本已经准备出发,听见这话,直接把铜牌往桌上一拍。
“所以我还去安州吗?”
荀照野道:“不去安州,改追车。”
路惊鸿眼睛亮了一下:“能打吗?”
荀照野看她:“不能。”
路惊鸿眼里的光灭了一半。
许观复头也不抬:“若药坏了,你就等着挨我骂。”
路惊鸿重新严肃起来:“那还是能救的。”
荀照野:“……”
这人对被骂的恐惧,远大于对律法的尊重。
许观复把香粉拨开,声音沉了些:“香囊上的湿粉确实像霜露青新采后磨下来的。若第一批药已经往雍京来,按脚程,最快今晚入京,慢则明日清晨。”
荀照野问:“调回来对药性有影响吗?”
“有。”许观复道,“霜露青头批药不能多折腾。阴干前若在车上受潮、受热,药性都会变。要是有人不懂药性,只为了赶路,一路密封,到了雍京也未必能用。”
谢停云终于动了。
他抬眼,声音很轻:“我去接。”
荀照野闭了闭眼。
果然。
她就知道。
这句话从出现开始,就是冲着谢停云去的。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谢停云神色很平静:“那是顾氏私印。押车人借我父亲名义而来,我去接,最合适。”
“合适个屁。”
荀照野一句话砸下来,屋里静了。
路惊鸿默默把刚拿起的刀又放下。
许观复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她这个病人情绪不要过大,但又觉得这句骂得还算有用,于是忍住了。
谢停云看着荀照野。
他没有恼。
只是眼底那点光沉了下去。
荀照野道:“你现在去接,所有人都会知道六殿下认了顾氏遗命。药从此不是荀家药契买来的药,是前凤君旧命送给你的东西。往后药若有问题,算谁的?你父亲的?顾氏旧人的?你的?”
谢停云沉默。
荀照野继续道:“还有,若那私印是真的,你接了,就是把自己拉进顾氏旧产里。若那私印是假的,你接了,便是替造假之人作证。”
她越说,胸口越有点闷。
谢停云立刻看向她。
荀照野抬手挡了一下:“别用这个眼神看我,我还没骂完。”
谢停云低声:“你慢点骂。”
荀照野:“……”
这人是不是有病。
她本来火气正盛,被他这么一句,硬是噎了一下。
谢停云垂着眼,低声道:“我听着。”
语气还挺乖。
乖得让人更气。
荀照野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那点闷,才道:“你父亲若真有遗命,会让人拿我的药来逼你表态吗?”
谢停云指尖一颤。
荀照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顾清商若真的疼你,就不会把你放在这种地方。”
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谢停云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平静,也像被这句话轻轻碰碎了。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里面有太多东西压着。
委屈,痛,恨,还有一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盼。
盼那句话是真的。
盼父亲当年真的还给他留了什么。
盼这世上还有一个声音,能从十三年前的雨雪里穿过来,对他说一句:停云,我没有不要你。
荀照野看懂了。
所以她心里更疼。
她放轻声音:“你想去看,我知道。”
谢停云垂下眼。
“但你不能被这句话牵着走。”荀照野说,“谢停云,你可以想你父亲,可以疼,也可以不冷静。可你不能因为别人写了‘遗命’两个字,就把自己交出去。”
谢停云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路惊鸿都开始用眼神询问阮直,她是不是应该先出去,免得听见什么不该听的夫妻话。
阮直没有动。
阮直只是很平静地站着。
谢停云终于开口:“我知道这是局。”
他的声音很轻。
“我也知道,父亲不会这样做。”
荀照野没有接话。
谢停云抬眼看她,眼尾一点点红起来。
“可是照野,我还是想去。”
荀照野心口像被掐了一下。
这句话没有遮掩,也没有绕弯。
他没有说自己是为了她的药,也没有说为了查清旧账,更没有拿正事包装自己的私心。
他说,我还是想去。
因为那是顾氏私印。
因为那是冷宫旧人。
因为那句话里有顾清商。
因为他这些年失去的东西太多了,哪怕明知有人拿旧骨头做饵,他还是会在第一瞬间想往前走一步。
荀照野伸手,把那封扣住的急信推到他面前。
谢停云一怔。
荀照野道:“看。”
他没有动。
荀照野说:“你想看,就看。想难受,就难受。想去,也可以说。你不用在我面前装自己多清醒。”
谢停云望着她。
荀照野撑着桌子坐直了一点:“但去的人不能是你。”
谢停云唇线微微抿紧。
荀照野道:“你若亲自去,这局就成了一半。让路惊鸿去追车,卢衔玉验药,阮直带荀家药契随行。你留在我身边,写一封回函。”
谢停云问:“写给谁?”
“写给押车的人。”
荀照野看着他:“告诉他,霜露青是荀家为我治病所购,药契在册,银钱已清。顾氏旧印可以查,前凤君遗命也可以问,但药不能绕过验收,不能改归属,更不能拿你父亲的名义压你。”
谢停云眼神微动。
荀照野继续道:“你以荀正君的身份写,不以六殿下的身份写。”
谢停云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六殿下接顾氏遗命,会被她们牵着走。”荀照野道,“荀正君护妻主的药,天经地义。”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谢停云低下头。
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荀照野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被“荀正君”三个字哄好了半分。
果然。
他很快抬眼,声音低了些:“那我写。”
荀照野眯起眼:“你是不是就等我说这句?”
谢停云垂眼:“没有。”
“你笑了。”
“因为妻主说得有理。”
“少来。”
谢停云不说话了。
可他眼尾那点红还没退,唇角却已经压不住。
荀照野心里又酸又好笑。
这人可真行。
前一刻还被顾清商三个字刺得快喘不过气,后一刻听见自己能以荀正君身份护她的药,便又从疼里抬起头,悄悄给自己占了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
像是只要能站在她身边,哪怕前头是旧刀旧账,他也能慢慢把自己拼回去。
许观复冷眼看着两人:“写可以。写完她去睡觉。”
荀照野:“我还没说我要……”
谢停云已经点头:“好。”
荀照野转头看他:“你答应得倒快。”
谢停云低声道:“你昨夜睡得少。”
“那你呢?”
“我可以陪你睡。”
“……”
屋里瞬间安静。
路惊鸿咳了一声,忽然看向窗外:“今天天气不错。”
窗外刚下过雨,天阴得像锅底。
阮直面无表情,显然已经习惯。
许观复拿起药包,冷冷道:“只准睡觉。”
谢停云神色端正:“许大夫放心。”
荀照野头疼。
每次他说“放心”,她都最不放心。
回函很快写好。
谢停云坐在案前,写得极稳。
他的字和他人一样,清瘦,漂亮,锋利处藏在转折里,不仔细看不出来。
荀照野坐在旁边看着。
信里没有一字失礼。
他先称顾氏旧印未明,不敢轻认;再称霜露青已有荀家药契和卢氏验批,药路应依规入册;最后写,若押车之人真为顾清商旧识,便请随车入荀府,由大理寺、户部、荀氏与顾氏旧册共同核验。
不私见。
不独认。
不以皇子身份接药。
最后落款时,谢停云笔尖停了片刻。
荀照野以为他会写“大曜六皇子”。
可他没有。
他写的是:荀氏正君,谢停云。
荀照野看着那六个字,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谢停云侧头看她:“笑什么?”
“笑你很会挑身份。”
“这个身份最好用。”
“哪里好用?”
谢停云把信纸轻轻吹干,声音低而平静:“他们用我父亲逼六皇子,可逼不了荀照野的正君。”
荀照野一怔。
谢停云抬眼看她。
“六皇子会疼,会乱,会想知道那句话是真是假。”他说,“但你的正君要先护住你的药。”
荀照野心口忽然酸得不行。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谢停云,你最近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谢停云垂下眼:“有用吗?”
“有。”
这回荀照野没有逗他。
她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很有用。”
谢停云睫毛一颤,眼底那点亮意几乎藏不住。
他低声问:“那能不能……”
荀照野立刻打断:“不能。”
谢停云:“……”
“你还没说完,我就知道你没想好事。”
谢停云垂眼,语气很轻:“只是想问,今晚能不能不睡软榻。”
荀照野冷笑:“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他抿了抿唇,神色安静,像是被她冤枉了。
可荀照野一点都不上当。
这人现在已经把“护药”“写信”“听话”“不失控”统统记到账本里,就等着一项项向她讨赏。
还讨得理直气壮。
像天下所有正君都该如此。
路惊鸿带着回函和药契走得很快。
卢衔玉那边也派了懂药性的管事随行,又让人带来一封信。
信写给荀照野,只有两句话。
“药若追回,先验根须。若谢停云要亲自接药,拦住他。”
荀照野看完,转头看谢停云。
谢停云脸色不变:“他多虑了。”
“是吗?”
“嗯。”
荀照野把信翻过来,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若拦不住,就告诉他,他若敢因旧事坏了药,我便把青石药庄对荀家的药价翻三倍。”
谢停云沉默了。
荀照野笑出了声。
她笑得肩膀轻轻发颤,刚笑两声,胸口便有些发痒。
谢停云立刻皱眉:“别笑了。”
荀照野捂着唇咳了一下,眼底却还有笑意:“卢衔玉这人,有点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