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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妹妹肚子会“发光”的,好厉害的

作品:《 悠悠时光砚成诗》

院子里的银杏树不再是光秃秃的了。

这句话若是让冬天听见,它大概会不服气——毕竟冬天在这儿坐镇了整整三个月,把每一根枝条都吹得光溜溜的,连一片枯叶都没留下。可现在,春天悄无声息地来了,银杏树就像被谁偷偷换了件衣裳。

枝头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展开了。不是清明时那种刚冒头的、羞怯的嫩芽,蜷着身子不敢见人;而是真正的小叶子,大大方方地张开了,像一把把刚刚撑开的微型小伞。每片叶子都小小的,比小月亮的小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但形状已经很像一把扇子了——扇形的轮廓,边缘带着浅浅的波浪,叶柄细细的,像一根根绿色的丝线。它们三三两两地缀在枝头,不密,也不疏,像是有人随意撒上去的绿色碎屑。

那些叶子是嫩绿色的。不是夏天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绿,而是一种淡淡的、透亮的绿,像把一块薄薄的翡翠放在灯光下看的那种感觉。太阳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光线穿过叶片,叶子就变得半透明了——像一片极薄的绿纱,又像教堂窗玻璃上那一小块最淡的颜色。叶子里面的脉络清晰得像是工笔画出来的:中间一根主脉,从叶柄一直通到叶片的顶端,两边分出无数更细更细的侧脉,一根一根地向边缘延伸,像一条条分岔的小河,到了叶子的边缘就消失了。小月亮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叶子的“骨头”,她觉得那些脉络像极了外公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只不过外公的是青色的,叶子的是嫩绿色的。

叶子还小,稀稀拉拉的,不像夏天那样密密层层地遮天蔽日。现在的银杏树就像一个刚刚长出头发的人,头顶上这里一撮,那里一撮,露着大片大片的头皮。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亮的地方亮得晃眼,暗的地方也只暗了一点点——因为叶子太小了,遮不住多少光。

但就是这样稀稀拉拉的叶子,已经能在树下遮出一点点影子了。那影子很淡,很薄,像用一支快没墨的毛笔在地上随意勾出来的,模模糊糊的,边角都是虚的。风一吹,叶子轻轻晃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起来,像一小摊被风吹皱的水,又像一只正在扑扇翅膀的灰色蝴蝶。

小月亮蹲在树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地上那片小小的、晃动的影子。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伸出右手,手掌朝下,往那片影子按下去。她的指尖先碰到了影子——影子在她手指上黑了一下,又亮回来了。然后整个手掌都按在了地上,水泥地凉凉的,糙糙的,什么也没有。影子不在她手心里,也不在她手指间——影子跑到她的手背上去了,像一只被惊动的小动物,轻轻地跳了一下,跳到了更高的地方。

小月亮翻过手来,手心朝上。影子又跳回她的掌心里,安安静静地卧着,像一小块灰色的绒布。她的掌纹在影子下面若隐若现,像埋在浅土里的树根。她弯了弯手指,影子就跟着弯了弯,像是听她的话似的。她又把手握起来,想把影子抓住。握紧了,再张开——手心里空空的,只有阳光和风,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影子又回到了地上,还是那片淡淡的、晃动的灰色,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小月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影子。她没有再去抓。她把手重新按在地上,让影子落在她的手背上,安安静静地待着。风吹过来,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几声,影子在她手背上晃了晃,像在跟她点头。

小月亮蹲在那里,嘴角弯了弯,没有出声,但心里好像有一小片叶子也展开了。

“影子来了。夏天来了,影子也来了。冬天影子不来的。冬天太阳偷懒,影子也偷懒。夏天不偷懒了。都好好上班了。”

花圃里的木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从立春到立夏,二十四块木牌排成整整齐齐的两排。谷雨的雨没下透,灰积在上面,字迹有些模糊。小月亮蹲下来,用袖子一块一块地擦过去。擦到“立夏”的时候停下来,用手指顺着笔画描了一遍。

“立夏。夏天来了。小光夏天来的。夏至来的。夏至是夏天最长的那天。小光那天来的。它每年那天来的。今年也会来的。妹妹等它的。”

银杏树下的小房子门口,那株小草已经开花了。小小的白色的花,比米粒大不了多少,花瓣薄薄的,风一吹就颤。小月亮蹲在它前面看了好久,伸出手去摸了摸那个小小的花朵。

“小草开花了。小光还没来。你比它快的。你快,它慢。它来了你也还在的。你的花还开着的。小小的一朵,它能在上面点灯的。小灯。小小的灯。也亮的。”

“橘子”今天依旧跟着小月亮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它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尾巴垂着,偶尔甩一下。小月亮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小月亮蹲下来它也蹲下来,小月亮站起来它也站起来。小月亮摸了摸它的头。

“橘子,夏天来了。你冬天睡了好久,春天也睡了好久。夏天不要睡了。夏天好玩的。有花,有草,有小光。小光快来了。你看到它不要拍。它很小的。一拍就扁了。你看看就好了。看看也好的。”

“橘子”“喵”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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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亮今天起得早。希言去叫她的时候,她已经穿好衣服了。穿的是那条浅绿色的新裙子,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小开衫。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不高不低,对称了。她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两只脚悬着晃来晃去。

“希言,今天立夏。夏天来了。小光还没来。它夏至来的。夏至还有好久的。妹妹等它的。不急的。等过好多次了。等得到的。”

小月亮跳下床,跑到窗前,推开窗户。风扑在脸上,暖暖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香味。天蓝蓝的,飘着几朵白云,像一样软软的。

“风换了。不是春天的风了。春天的风软的,湿的。夏天的风暖的,干的。风换了,夏天来了。”

上午,外公外婆来了。外公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块木板和一套工具。外婆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一锅立夏粥。立夏吃粥,是外婆老家的习俗。粥里放了绿豆、红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糯米、小米,八样东西,熬得稠稠的,黏黏的。

“外公!外婆!立夏了!夏天来了!小光还没来!它夏至来的!妹妹等它的!”

外婆蹲下来,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碗,舀了半碗立夏粥。粥烫烫的,她用嘴吹了吹,递给她。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捧着碗,用勺子搅了搅。热气冒上来,扑在脸上。她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立夏粥烫的。烫的也好喝的。妹妹嘴巴不怕烫的。嘴巴说‘好烫好烫’。妹妹说‘烫就对了,夏天来了’。嘴巴不说了。嘴巴在忙的。”

外公蹲在花圃旁边,从布袋里拿出木板和工具。今天要刻“立夏”两个字。“立”字笔画少,“夏”字笔画多,上面一横,中间一个“自”,下面一个“夂”。外公刻得很慢,每一下都很用力。

小月亮喝完立夏粥,蹲在旁边看着,把掉下来的木屑捡起来堆在脚边。今天的木屑是浅色的,春天木头湿,木屑软软的,捏在手里潮潮的。

“外公,‘夏’字好难写的。好多笔画的。妹妹不会写。妹妹只会写‘小’。小的。小小的。妹妹也小小的。夏天大大的。夏天大大的,妹妹小小的。小小的等大大的。等得到的。”

外公把“立夏”描成了绿色,等颜料干了,插在花圃旁边的土里。那些木牌从“春”排到了“立夏”,二十四块,从立春走到了立夏。

小月亮蹲在木牌前面,用手指摸着那些刻痕,从“春”摸到“立夏”。摸到“立夏”的时候停下来,把食指按在“夏”字的最后一笔上。

“立夏。夏天来了。小光还没来。它夏至来的。还有好久的。妹妹等它的。不急的。”

中午,爷爷奶奶来了。爷爷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把苋菜。奶奶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一件新短袖,浅蓝色的,胸口绣着一朵小太阳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