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我一生最尊敬的对手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别室里面,只有一张矮桌,两碗茶。香炉那炷烟,直直往上去。
纸门内,静了几秒。巷外快门声,隔着瓦和纸门,闷得几乎听不见。诚一跪坐的身形,绷得很直。
他双手按住箱面,眼望着李家港:李桑。家父走之前三个月,和人讲过一句。他说,他这一生,赢过很多人,也输过不少人。只有一个人,他到今天都不知道,算赢还是算输。
他压低声:所以我想问。家父和李桑,几十年,到底算什么?
李家港把茶碗拉近半寸。
他望着那只箱。铁皮包角,铜锁扣磨到见铜色,箱面一层薄尘。薄尘上那道手指痕,从锁扣划到箱角,很新。有人在这只箱前面,坐过很久。
他想起早上沈嘉仪那句:箱子没开之前,别让人猜到里头有什么。他把双手放回膝头。
李桑封的唁信,只有三行。诚一说。
三行够了。李家港说,第四行,留在心里。
一九八四年。他开口,东京禁令下来那天,你阿爸在报纸登了半版广告。不帮我,也不踩我。只登一句:市场会证明。
我知道这件事。诚一说,阿爸说,那半版广告,是他做过最贵的人情。
不是人情。李家港说,是他想留个对手。没有对手的行业,走不远。
茶还在桌面,两碗,凉了。窗外雨声细细,隔着一层瓦。
八六年,拉斯维加斯,凌晨两点。李家港继续,一张纸巾,两支笔,画到天亮。你阿爸说,未来五十年的科技版图,由我们两个定义。
那张纸巾,阿爸裱起来了,挂在书房。诚一说,挂了三十年。
泡沫破裂那年,松芝最伤。我手上握着可以吃下他们整个欧洲渠道的合同,最后没签。李家港把茶碗转了半圈,他没说谢谢。只留下一句:下次,不准手软。
这句我也听过。诚一说,阿爸说这话的时候,在书房笑了一整晚。
李家港望回那只箱。
九十年代,他来过深圳。站在流水线边,看了两个小时。阿强陪着,和他争焊点,争了一整个下午。
第二天,我们改了整条工序。
诚一点头:阿爸回来讲了三次。他说,输给产线,不丢脸。他还说,那里的人,眼睛里有火。
他也是。李家港说,他眼睛里那把火,烧到最后一日。
阿爸书房,挂着两张相片。诚一说,一张,松芝创业那年。另一张,是深圳流水线。
二〇〇八年,北海道。松芝最后一条录像机线熄火,三千一百人离开生产线。他和我说,全押存储。我说你输不起。他说,输不起,才要押。
再之后,有一年深夜电话。那头半分钟没声。跟着一句:厂子,先替我看着。
诚一静了一下:那晚,阿爸挂线之后,在房里坐到天亮。第二天,他把存储路线图钉上了墙。
再之后,每年一张贺年卡。一九八五年第一张,二〇〇九年最后一张。最后那张,只有一句英文。
诚一接话:李桑,下一个十年。
李家港望着那只碗。诚一望着李家港。
最后那张卡,诚一说,阿爸写的时候,已经进了医院。护士说,他写完那句,自己看了很久。
灵堂那边,默哀散了,人声隔着纸门传来,嗡嗡的。快门声闷闷,一下,又一下。
李桑。诚一忽然问,你恨过阿爸吗?
恨过。李家港说,八四年,五张诉状同一星期到齐的时候,恨过三天。第四天,他那篇广告登出来了。我知道,这盘棋,恨错了人。
诚一低头,很久,才应了一声:
三十年。李家港说,他赢过我,我赢回他。金额上,有输有赢。但有一样东西,三十年没变过。
什么?
我每落一步棋,先想的不是赚多少,是想:松本会怎么应。李家港把茶碗转回原位,想到今天。
我们那边一样。诚一说,松芝内部有个代号,叫。每季更新,记全您的产能、定价、专利。我做儿子的时候偷看过一次,被阿爸骂了一个钟头。
那个表做得好。李家港说,九二年我们那部随身听出那年,我改了三次定价。三次,都是为了避开你们那条线。
阿爸知道。诚一说,李表第二版开始,专门有一栏,写着四个字:李生让价。
现在,那个表可以收起来了。
不收。诚一摇头,阿爸说,留给我。
李家港望着他,把双手放在膝头,放得很实。
我一生,最尊敬的对手,只有一个。
诚一听完,跪坐的身形直了直。跟着他抬起头:李桑,那我再多问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