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定喺三月尾，横滨。

签约前一日，林知夏先到，图纸室坐了一夜。第二日朝早仓田来开门，八十七个人已经坐定，笔记本人手一本，纸上抄满字。

朝阳总部对面那栋研发中心，五层，玻璃幕墙洗得干净。樱花开到第七日，花瓣落喺幕墙前面，扫地阿姨由朝扫到午。仓田正敏喺门口等，六十四岁，西装扣到最上一粒。

佢带李家港上五楼，行过一条长廊。墙上挂住相框：一九七四年，第一条面板产线点火，一百几十个后生企在炉前，黑白的。

企喺最左手嗰个后生，就系我。仓田讲，嗰年技术系由美国买返来的，图纸一页一页抄，抄错一笔，成炉玻璃碎。〇四年韩国人告我哋侵权，官司打三年，我哋赢。今日卖畀你，唔算认输。呢场仗，要有人继续打落去。

行到窗前，窗外系横滨港。仓田企定。

去年冬天，我去咗一趟首尔。佢讲，对方报价单摊在台面，白纸黑字，人员安置那一栏，空嘅。我返来同八十七个人讲，去处自己拣。意愿书收返来，八十七份，写住同一个地方。

佢转身，双手捧起一只木盒。盒里一把黄铜钥匙，研发中心大门的。

松本君同我讲过，仓田讲，东方有个做电器嘅人，讲话唔多，出手唔轻。今日一见，冇讲错。

李家港双手接过钥匙。

仓田社长，钥匙我收。佢讲，人心，我养。

签约仪式简单。合同中英日三文，厚过字典，签字签了五分钟，闪光灯亮成一片。日方只提一个要求：研发中心的名牌唔换，只在前面加三个字。仓田亲自动手装新铭牌：创世纪·横滨。

装完，佢退开两步，望咗一阵。保安来收旧名牌，佢摆手，自己执起，夹在手臂底下带走。

工艺包分三百一十二箱装船，箱侧喷字：勿倒置。押运单由小周签收，佢核对完最后一箱，同身边同事讲：呢四个字，年初喺德累斯顿先见过一次。

八十七个人，一个冇走。有位做了三十年偏光的老师傅，交接那日清早返到厂房，对住空炉鞠了一躬，先至收拾自己嗰格柜。柜里得三样嘢：一副手套，一本工作日志，一张一九七四年的合照。临走佢把合照留低，钉返上墙原位。

第二日见报。韩国某报标题四个字：朝阳贱卖。NHK晚间新闻畀咗个新铭牌三秒镜头，主播念完稿，画面多留两秒先至切走。内地的行业报转咗呢条新闻，标题起得直白：八十七个人，一个都唔肯放。广州那家面板厂的老总直接打电话来，声音都震：李生，专利池共享呢五个字，我等咗十年。后段产线，三个月内点火。

李家港应咗声好，挂线，转头：叫深圳备图纸。电视嗰场仗，明年先开打，底盘今日起。

电话跟着又入一个，是启明。爸，曙光下半年的新机型，屏想换成国产的。横滨那条线，试得到几时？

排队。李家港讲，电视嗰仗打完，就轮到你。你先把机模做出来，参数送我度。

启明讲，我等呢一日，等咗三年。

知远拨电话去深圳。阿强那头机器声好大，听完只问一句：工艺包几时到港？我派人接。

深夜，中环，作战室。

台账第三行，沈嘉仪落笔，写低两个字：落地。

传真机响。华尔街盘后行情，纸短：光刻光源巨头，单日跌穿四十美元，市值缩水四成三。

沈嘉仪把那张危机采购单由白板揭落嚟，铺在台面，在第四行光刻机专利外面，画了一个圈。

第四行。佢讲。

墙上的钟行到凌晨两点，作战室的灯仲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