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之后，李家港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是1999年春天的维港，天气很好，海面上有船在走。他想起1982年，有人骂他是“山寨大王”。1993年，有人嘲笑他“老派”。现在又有人骂他“不懂互联网”。但他不急。他的柜台还在修路。路修好了，不管时代怎么变，总得有人走路。

那年五月，林知夏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带着实验室两个年轻工程师——罗小军和陈素梅——去了美国硅谷，参加一个行业技术研讨会。会议主题是“下一代互联网基础设施”。会场里坐了三四百人，大部分是美国公司的技术负责人和高校的研究人员。林知夏做了三十分钟的报告，讲的是秦岭路由器的架构演进，从第一代到第五代。

报告结束后，有人问他：“你们是亚洲公司。你们的芯片从哪里来？”

林知夏说：“我们自己设计的。”

那个人又问：“但你们的核心专利，有一部分是买来的吧？”

林知夏看着他，没有回答那部分专利的事情。他说：“我们的路由器，跑在中国电信的骨干网上。每秒转发两亿个数据包。如果你觉得那是买来的，你可以自己去试试。”

会场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鼓掌了。不多，但确实有人在鼓掌。

罗小军坐在台下，手心全是汗。这是他第一次出国，第一次参加国际会议，第一次看到有人用那种语气——不卑不亢——回答西方同行的提问。他把那段话记在了笔记本上。后来他在创世纪技术学院的校友分享会上讲起这个细节，他说：“林工没有说‘我们很厉害’。他只是说了一件事：我们的东西在跑。每秒两亿个数据包。事实比什么都硬。”

回到香港之后，陈素梅跟林知夏提了一个建议：“林工，我们该申请一些国际专利了。秦岭的核心交换架构——至少有三项是可以做国际专利布局的。”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你去弄。”

陈素梅后来牵头做了三项国际专利申请，分别在美国、欧洲和日本提交。其中一项在三年后被授权，成为后来曙光手机芯片设计中的基础专利之一。那是后话。但在1999年那个夏天，陈素梅做这件事的时候，创世纪内部没有太多人知道。只有实验室里那几个工位上的人在加班，在翻专利数据库，在写申请文件。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纳斯达克还在涨。1999年年底，恒生指数也跟着冲了一波。创世纪的股价比年初涨了百分之三十多——不是因为互联网概念，是因为电器和电脑的业绩依然稳健。媒体开始改口，说“创世纪是少数没有互联网概念也能涨的股票”。

李家港不在意媒体改不改口。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1999年全年，秦岭路由器的出货量比1998年翻了一倍还多。国内电信运营商已经大规模采购，东南亚市场铺开了，欧洲几个国家开始试用。路在修。路在铺。铺路的人不说话。但路是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