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初春，创世纪理工学院第一批毕业生正式入职。六十三个人，从全国十七个省市的技校、职高和中专选拔出来的。他们中大部分人三年前入学的时候还是车间工人，有的是流水线上的操作工，有的是维修工，有的是仓库管理员。三年脱产学习之后，他们拿到的是一张盖着创世纪技术学院钢印的毕业证书。

李家港没有参加毕业典礼。他在香港有一个会，走不开。但他看了那六十三个人的名单——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备注，标注了他们的籍贯、入学前岗位和毕业后分配的部门。名单的最后一页是阿强手写的几行字，字迹潦草，但内容很清楚。阿强写的是：这六十三个人，四十七个去了产线技术岗。十个去了研发实验室。六个去了海外工厂做技术支持。所有人都能用。

是阿强的最高评价。李家港看了那行字，把名单放进了办公桌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不少东西了——爷爷的笔记本，沈嘉仪的蓝色文件夹，这些年攒下来的几张手写便签。他把名单搁在笔记本旁边，关上抽屉。

三月，第一批毕业生里的一个年轻人被派到了深圳工厂。他叫陈小兵，四川人，今年二十二岁。三年前他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做流水线操作工，每天的工作是把同一批零件装到同一个位置上，一天重复八百多次。后来他听说创世纪技术学院在招人，脱产学习，包吃住，不收学费。他报了名。入学考试考的是电路基础，他考了第七名。

陈小兵被分到阿强的团队。阿强在创世纪的架构里已经不直接管产线了，但他每个新项目都会亲自下车间看第一轮试产。陈小兵到岗的第一天，阿强正好在车间。阿强从产线头走到产线尾，跟每个工位上的工程师聊了几句，最后停在陈小兵旁边，看了一眼他正在调的参数。

你调的？

陈小兵有点紧张，导流槽的温度应该再低两度，我刚才试了一下，低两度之后良率高了百分之三。

阿强没有评价。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陈小兵的工作台边上写了一个数字，然后走了。陈小兵低头一看，那个数字是两度。阿强在重复他说的那个数据。

陈小兵后来说，当时他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写数字的动作——阿强这种人，不会随便在别人工作台上写东西。他写了，说明他记住了。

那一年，像陈小兵这样的人还有几十个。他们分布在创世纪在内地的各个制造基地里，做的岗位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知道为什么。

普通工人知道怎么拧螺丝。他们知道为什么这个螺丝不能拧太紧，也不能拧太松；知道这个螺丝拧完之后下一步是什么；知道如果出了质量问题，问题可能出在哪一个环节。创世纪技术学院教的不是怎么做为什么这么做。阿强在第一届开学典礼上说过一句话，后来被印在了学院手册的扉页上：我不是要你们做螺丝钉。我要你们知道螺丝钉是干什么用的。

1998年夏天，李家港去了一次深圳的创世纪技术学院。那是新校区，在深圳关外，旁边就是创世纪最大的制造基地。校区不大，三栋楼，一个操场，操场边上种了几排芒果树。他去的时候是七月，芒果刚挂果，还是青的。阿强在门口等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比几年前瘦了一点，头发白了一些，但腰还是直的。

校区怎么样？李家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