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梦瑶是在亚洲电视股权交割完成后的第一个星期一，正式启动调查报道组的第一项深度调查的。她在亚洲电视大楼五楼给调查报道组划出了一间独立办公室，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块极简的铜牌，上面刻着“亚洲电视·调查报道组”。这间办公室的窗户朝北，看不到维港，但能看到广播道整条街的日夜交替。

她把那份在创世纪档案室里锁了很久的卷宗放在会议桌上，卷宗封面上的字迹在日光灯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围坐在桌旁的有严叔、曾叔，还有几位刚从港大新闻系毕业的年轻记者。楚梦瑶说，创世纪现在有了自己的电视台——这意味着那些被掩埋在旧报纸和公司注册档案里的真相，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向公众完整呈现的平台。她说第一项调查的选题是九龙塘制造业在过去二十年间的非正常萎缩，不需要任何形容词，只需要把每一笔收购的时间、评估价、收购价和关联方一一对应排列出来，让观众自己得出结论。

严叔用了几周时间，把怡东洋行及其关联公司过去二十年内在九龙塘收购的所有制造工厂的详细档案逐份整理完毕。他在公司注册处查到了数百份相关的注册文件和股权变更记录，发现怡东在每一次收购前都通过数层中间控股公司进行操作，而这些中间公司的注册地址中有多处与怡东总部的地址完全一致。曾叔则通过他在廉署和商会的旧关系，拿到了几份此前从未公开过的内部审计报告，报告中详细记录了怡东关联评估行如何系统性地压低被收购工厂的估价，以及港英政府相关官员如何通过“土地用途规划调整”为这些收购提供政策便利。

楚梦瑶把所有材料逐份交叉验证之后，在调查报道组办公室的白板上画了一张时间线总表。她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了怡东关联公司的收购行为、评估行的估价节点、以及港英政府相关部门的审批时间。她盯着那张时间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红笔在某一个时间节点旁边画了一个圈。

第一集的开篇画面是维多利亚港的日出，背景音是李家港多年前写下的以“关心香港工业未来的市民”名义在《明报》上刊发的那封读者来信的原文，由亚洲电视新闻部的资深播音员朗读。调查报道组的第一份深度调查特辑正式播出。节目播出后整个香港都在谈论九龙塘制造业的衰落，以及被掩埋在公司注册档案和土地交易记录里的真相。何老板在节目播出后第一时间打来电话说他在金铺里看完整集，好几个老街坊打电话来说他们当年就是这样失去自己工厂的。

节目播出后不久，廉署主动联系亚洲电视，要求调阅节目中引用的部分评估报告原件。楚梦瑶把早已准备好的档案副本逐页编号、签封，亲手交给了廉署调查员。她对对方说，所有文件均可在任何时间供独立核实，亚洲电视将无偿提供全部采访素材和原始档案，不附加任何条件。

第二天早上，福伯在传达室里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港英政府公务员，语气很客气，只说了一句话：“楚小姐做了一件我们一直想做但不敢做的事。”然后挂断了。福伯把搪瓷缸搁在电话旁边，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记在电话记录本上。

港英政府内部宣布暂停多名涉事官员的职务，等候进一步调查。消息传到九龙塘时，楚梦瑶正站在调查报道组办公室的白板前，对着那张被红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时间线总表站了很久。她想起多年前自己以实习记者身份第一次走进《香江财经日报》编辑部时问冯主编的那个问题——记者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冯主编说是耐心，等待真相的耐心。她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卷宗，翻到最后一页那张时间线总表，拿起红笔在当年某一桩收购案旁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窗外九龙塘地铁站的末班车正从隧道深处隆隆地开过去。她把卷宗锁进档案柜里，然后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颗启明星——它低悬在飞鹅岭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冯主编，我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