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亚洲电视的谈判在最后阶段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波折。就在李家港与亚洲电视董事会即将达成初步协议的当天傍晚，楚梦瑶在办公室接到了一通匿名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使用了变声器，语气很客气，只说了一句话：“你们不是唯一对亚洲电视感兴趣的华资。”然后挂断了。

楚梦瑶立刻把这一情况转告了李家港。沈嘉仪通过银行内部的渠道很快查明了那通匿名电话的幕后推手——三家外资传媒集团，其中两家是英资背景，一家是美资背景，都在过去一段时间内通过各自的亚洲子公司悄悄增持了亚洲电视的股份。其中一家英资传媒集团正是怡东洋行的长期合作伙伴，多年前曾联合多家英资企业在中环置地广场举办过抵制华资制造业的闭门会议。

李家港站在实验室白板前，把三家竞争对手的名字逐行写下，在怡东关联企业的名字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他说这些人争夺的不是一家电视台，是香港在回归过渡期的舆论阵地。楚梦瑶则指出，外资传媒集团想在香港保留一个可以影响公共舆论的桥头堡，而这个桥头堡恰好也是创世纪需要的。

沈嘉仪连夜重新核算了亚洲电视的估值，发现三家竞争对手的报价虽然在总金额上与创世纪接近，但他们的收购方案都附带了一项关键条款——要求亚洲电视在收购完成后裁撤新闻部和公共事务节目组，理由是“新闻业务长期亏损，不符合商业逻辑”。她立刻起草了一份新的收购方案，在原有报价基础上追加了一笔专项预算，专门用于保留新闻部和公共事务节目组，同时在方案中增设了一条不可撤销的承诺条款，保证创世纪在收购完成后将继续维持新闻部的完全独立编辑权。

李家港亲自出席了亚洲电视股东大会，向全体股东逐条陈述创世纪的收购方案。他说创世纪不是一家纯粹的财务投资者，而是一家在香港从破产边缘爬起来、靠自己绕变压器造收音机走到今天的华资制造企业。他承诺收购完成后将完整保留亚洲电视的所有新闻和公共事务节目编制，增设一个完全独立的调查报道部门，并承诺未来投入一定比例的年利润用于节目制作和设备更新。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各位股东，你们今天投票决定的不是一家电视台的归属，是香港这座城市在回归之前还能不能拥有一家真正为公众说话的广播机构。

投票结果很快揭晓：压倒性多数股东接受了创世纪的收购方案。楚梦瑶在股东投票结束之后站在亚洲电视大楼门口，看着那些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老股东们，忽然想起《星岛日报》上那则只有几行字的简讯——陈万金名下三家公司被暂停土地收购资格。她想起多年前油麻地电器行老板娘在电话里描述山寨机时的语气，想起档案组那些被红笔圈出的名字和时间线。她对身旁的方洁瑛说，当年有人想用一纸查封令把创世纪赶出九龙塘，现在创世纪入主了一家电视台。方洁瑛说所以陈万金的那则简讯应该在这里回放一遍——不是报复，是让所有人知道，做空一家工厂，和做空一座城市的公共舆论，用的是同一种手法。窗外九龙塘的暮色正缓缓沉降，紫荆树已经开了一树的花。第二天所有香港报纸的头版都刊登了同一则消息：创世纪电子成功收购亚洲电视。福伯把那几份报纸的头版逐张剪下来贴在传达室公告栏上，和那份贴了多年的消防复查合格通知贴在一起。远处维港上空最后一抹晚霞正在缓缓消失，而亚洲电视新闻部里的编辑们正围坐在会议桌旁讨论着新改版方案——桌上放着一份楚梦瑶刚送来的参考文件，封面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事实即武器。电视大楼天台上的发射塔在夜幕中静静矗立，明天它将开始传送一个全新的频道标识——一朵紫荆花。和多年前阿强在第两百多次试验成功那天凌晨在示波器屏幕上看到的那条平稳正弦波一样，这朵花正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被这座城市看见。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飞鹅岭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荆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苞在夜色里隐隐泛着浅粉色的光泽。而在广播道的亚洲电视大楼里，楚梦瑶正在新设立的调查报道组办公室里挂上第一块白板，白板上贴着那张她锁在档案柜里许久的卷宗封面临时影印件。她拿起红笔在时间线总表的最上方写下了一句话，标注了日期。窗外九龙塘地铁站的末班车正从隧道深处隆隆地开过去，声浪震得传达室的玻璃窗轻轻颤动。从这一刻起，创世纪不再只是一家电子制造企业——它拥有了一家可以独立发声的电视台。那些被掩埋在旧报纸和公司注册档案里的真相，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被公众听见的频道。而楚梦瑶办公桌上那部通往调查报道组的直线电话，已经在等待第一通爆料。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飞鹅岭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荆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苞在夜色里隐隐泛着浅粉色的光泽。而在千里之外的上海浦东，晶圆制造车间的第一层钢结构正在夜幕中泛着银灰色的光泽——从无线电波到硅晶圆，创世纪的帝国版图正在两个不同的维度上同时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