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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方洁瑛的画展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方洁瑛的个人画展是在九龙塘一间由旧仓库改建的小画廊里开幕的。这间画廊离创世纪工厂只隔了两条街,以前是一家倒闭的五金厂仓库,被何老板的一个朋友盘下来改成了艺术空间。方洁瑛第一次去看场地时,发现仓库东墙上有一扇被木板封死的窗户,和她在香港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设计工作室时撬开的那扇窗户几乎一模一样。她让阿明把木板拆开,光从窗户涌入,正好照在正对窗户的那面墙上。她说这面墙就放那幅画。

画展的主题叫“启明星”,展出了她从到香港第一年至今的全部作品。画廊入口处挂着她最早在天桥下画的扇面,那把扇骨内侧用铅笔写着极轻极轻的字迹,记录着她初到香港的日期和地点。旁边是她为阿强画的第一张绕线圈手势分解图,纸边还粘着当时在实验台上沾到的松香粉末。再往里走,是她为星辰收音机设计的紫荆花图案定稿底片——这朵花后来印在了无数台收音机喇叭罩上、录像机前面板右下角、自有品牌录像磁带的标签上、巡回保养车侧面的车身上。李家港在展前帮她整理旧稿时无意中翻到一页泛黄的扇面,背面正是她刚来那年写下的字迹。他把那页扇面举起来对着光端详了一阵,忽然意识到这段路程的起点是元朗铁丝网旁的一株野紫荆,而此刻这株花已经开到了浦东基地规划图的天台上。

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阿强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站在那幅手势分解图前面,用他绕了无数圈中周变压器的手指指着图上某个手势标注,对旁边也在参观的梁工和老钱说当年阿瑛画这幅图时他就在旁边绕线圈,画那个转角手势时他刚好绕到第三十七圈,铜丝断了。他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绕出Q值八十九中周变压器,阿瑛在旁边陪着他熬了一整夜。刘师傅叼着没有点燃的烟斗在那幅注塑车间粉笔画前面站了很久,画面上他和一个蹲在地上的年轻人正一起商量着模具的水路改造。他对旁边的福伯说这就是李家港刚到工厂时蹲在注塑机旁边用粉笔在地上画的那幅水路改造图,旁边多出来的那个人影是他自己,嘴上还叼着现在这支烟斗。

福伯的脚踝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站在那幅紫荆花定稿底片前面,看着那朵花沉默了很久。他说这朵花他最早在星辰收音机外壳上看到时,只当它是漂亮。后来这朵花开到了录像机上、磁带上、巡回保养车上、宝安技校学员的袖口上、曼谷租赁店里泰国小女孩的蜡笔画上。现在它又开到了这里——被裱在画框里,挂在墙上,成了独立的艺术品。方洁瑛挽着福伯的胳膊轻声说,不是艺术品,是家书——是写给这间工厂的家书。这每一幅画画里画的都是车间里的人、注塑机旁的粉笔线条和实验台上绕断又卷好的铜丝。

细妹和阿杰是画展的小导览员。细妹已经长高了不少,扎着两条辫子,穿着方洁瑛帮她缝的碎花连衣裙,站在一幅蜡笔画前面给参观的人讲解。画面上画着一群人在车间里围坐吃年夜饭,萝卜牛腩冒着热气,桌上放着一台天蓝色收音机。她说这是她画的第一张创世纪除夕画,画里面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福伯在煮红豆沙,阿强在绕线圈,阿明在推小推车,启明还很小很小,只能躺在婴儿床里抓磁芯积木。阿杰在旁边补充说,启明现在已经能自己扶着实验台站起来抓示波器探头了。他在自己那幅渡轮码头上的灯塔旁边又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影,说这是启明长大了的样子,站在灯塔顶上指着天上的启明星。

启明是被李家港抱进展厅的。他一手攥着一块磁芯积木,另一只手不停地在空中挥舞,指着墙上那些画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当看到母亲那幅天台上看星星的油画时他忽然安静下来,画面上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孩站在天台紫荆树下,天空挂着一颗极亮的星星。他看了看画,又看了看父亲,指着画面上那颗星星忽然清晰地说出了一个词。李家港把启明往上托了托,说对,那幅画你阿妈画的时候你还在她肚子里,现在你能自己叫出画上的名字了。

沈嘉仪和楚梦瑶并排站在那幅天台油画前面。沈嘉仪说她在银行信贷部做了这么多年,看过无数企业,每次审查贷款都要看抵押物——厂房、设备、地皮,这些都被银行视为最值钱的资产。但创世纪最值钱的东西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抵押物清单上。楚梦瑶说现在它们在这里了——被裱在画框里,挂在墙上,每一幅都有签名、有日期、有出处,每一幅都可以被任何人看见。

方洁瑛站在展厅中央,穿着那件自己绣了紫荆花的白色旗袍。她没有致辞,只是在众人围拢过来时指了指墙上的画,说这些画画的是她这些年亲眼看到的事——一群人在车间里蹲着、趴着、弯腰干活,用自己的手把一枚线圈、一台收音机、一台录像机、一台计算机从无到有做出来。她只是在旁边把这些事画下来。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飞鹅岭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荆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画廊墙上那些画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从元朗铁丝网旁的第一株野紫荆,到浦东基地规划图天台上的紫荆花圃,所有的花都指向同一颗星。方洁瑛走到画廊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满墙的画,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炭笔,在画廊留言簿上画下了一朵极小的紫荆花,和多年前她在收音机说明书上画的第一朵启明星一模一样。窗外九龙塘地铁站的末班车正从隧道深处隆隆地开过去,声浪震得画廊的玻璃窗轻轻颤动,而在千里之外浦东那片滩涂上,晶圆制造车间的第一层钢结构正在夜幕中泛着银灰色的光泽。那些曾经在车间里蹲着、趴着、弯腰干活的人,此刻他们的手印正被刻进浦东基地的地基里——和方洁瑛在画布上画下的每一笔一样,起笔轻,收笔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