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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福伯受伤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福伯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星期三下午受伤的。那天下午没有特别的事——注塑机正常运转,阿强在实验台前逐只抽检磁鼓底座,方洁瑛在画室里给新一批磁带标签描紫荆花,启明趴在她脚边的地毯上用磁芯积木垒一座歪歪扭扭的塔。福伯像往常一样去仓库搬一批新到的铜线卷,准备按型号分类码放进防潮柜。铜线卷每盘都有小臂粗细,用牛皮纸裹着,外面扎着麻绳,分量不轻。他搬了十几盘之后在仓库门口那块被注塑机油渍浸得有些滑的水泥地上右脚踩偏了半步,整个人的重心往左侧倾倒。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旁边的货架,货架上堆着的几盘铜线卷被他的手臂带了一下滚落下来,最上面那盘擦着他的左小腿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阿强是第一个听到声音冲进仓库的。他正把示波器探头从磁鼓底座上拔下来,听到仓库方向传来的闷响,探头还没放稳就往仓库跑,皮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他看到福伯坐在地上,背靠着货架,左腿伸直,裤腿从小腿肚那里被铜线卷边缘划破了一道口子,渗出的血迹在灰色工装裤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右脚脚踝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皮肤表面已经开始泛出青紫色的瘀斑。

李家港从实验室冲下来时,阿强已经把仓库门口地上的铜线卷全部搬开,腾出了一条通道。他一边跑一边喊阿明去叫出租车,然后在传达室门口追上正要往仓库跑的方洁瑛,让她留在传达室接电话。方洁瑛没有停,说了句“传达室有小周”,继续往仓库方向跑。她把启明抱起来交给细妹——细妹已经长大了很多,能轻松地把启明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头,另一只手指着窗外那棵紫荆树转移他的注意力。启明从细妹肩膀上探出头,看着大人们在仓库门口进进出出,忽然对着福伯的方向喊了一声“福伯”,嗓音里带着细妹从没听过的哭腔。

李家港蹲在福伯面前检查他的伤势。脚踝扭伤需要冰敷,这是他能确定的;小腿的伤口虽然不深,但老年人皮肤愈合慢,需要去医院处理。他把福伯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阿强在旁边扶着福伯的腰,两个人合力把他从地上搀起来。福伯站起来的瞬间右脚刚一沾地就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说不用去医院,回传达室坐一阵就好。李家港没有理他,对阿明说去叫出租车。福伯又说了一遍不用去医院,说搪瓷缸还在传达室桌上,电话响了没人接。阿强一边把他的手臂架稳一边说电话让小周接,搪瓷缸让阿瑛帮你收好,你去医院。出租车很快到了铁门口,李家港和阿强把福伯扶进后座。李家港坐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前对方洁瑛说了一句:实验室里示波器还开着,让林知夏帮他把那几组时序数据跑完。

医院急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值班医生给福伯的脚踝拍了X光片,确认没有骨折,是韧带拉伤。小腿的伤口缝了几针,护士用绷带从脚踝一直缠到小腿肚,缠得整整齐齐。医生建议福伯静养一段时间,不要长时间站立,不要爬楼梯,传达室那把旧藤椅最好加个脚凳。福伯坐在急诊室的轮椅上,脚踝缠着厚厚一层绷带,腿上缝了针的地方贴着一块方形纱布。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脚,对李家港说他明天就能回传达室。李家港说明天不行,起码要休足一个礼拜。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和脚伤完全无关的话。他说他刚才摔倒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疼——是老爷走那年,码头起重架断了,他在医院走廊里也是这么等着,等来的是一张白布。他把搪瓷缸放在灵堂供桌旁边,倒了一满缸普洱,茶凉透了老爷也没喝。这些年来他一直把搪瓷缸放在传达室电话旁边,每天泡新茶,不是因为喜欢喝普洱——是怕哪天少爷打电话来没人接。李家港在他轮椅旁边蹲下来,把福伯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握在自己手里,说当年暴雨夜跪在灵堂前,是这双手把一碗白粥放在供桌旁边,说“少爷,吃点东西吧”。没有那碗白粥,他可能撑不过那一夜。福伯要长命百岁,要看着启明长大,要看浦东基地投产。福伯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缠着绷带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只手因为年老而布满皱纹和褐斑,但拍下去的力道还是和当年在灵堂前拍他肩膀时一样稳。

福伯回到工厂时已是傍晚。阿明从仓库里搬了一张旧方凳放在传达室藤椅前面,凳面上铺了一块从注塑车间拿来的软垫。方洁瑛把搪瓷缸放在方凳旁边伸手可及的位置,缸子里泡着刚煮好的新普洱,加了比平时更厚的陈皮。启明把自己最喜欢的那块磁芯积木——一块天蓝色圆柱体,边缘被他用牙龈啃得有些发白——放在福伯缠着绷带的手心里,用小手把福伯的手指合拢,示意他收下。福伯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温热的积木,忽然笑了,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说这块积木和阿强当年绕的第一个线圈颜色一样。

晚饭后刘师傅端着一碗红豆沙走进传达室。他把碗放在福伯面前说是他让师弟专门熬的,加了双倍陈皮。福伯接过碗低头看着红豆沙里漂浮的陈皮碎丝,忽然说了一句让刘师傅愣在原地的话——他说他这一跤摔得值,因为他终于知道了,万一哪天他真的像老爷一样倒下去,这间工厂不会再只剩一本旧笔记本和一张破产通知书。刘师傅没有回答,只是把搪瓷缸往福伯面前推了推,然后转身走出传达室,站在紫荆树下把嘴里叼着的烟斗取下来,在树干上轻轻磕了几下。窗外那颗启明星正低悬在飞鹅岭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荆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传达室里那盏老台灯一直亮到深夜。福伯靠在藤椅上,受伤的脚搁在方凳上,搪瓷缸里的普洱换了好几泡。他听着车间里注塑机有节奏的嗡鸣声,在电话记录本上写下今天最后一通来电——是金铺何老板打来问候伤势的。他写完之后把铅笔放回笔筒,对着窗外那颗启明星看了一会儿,在心里默默念叨:老爷,你嘅孙而家唔使靠一碗白粥撑住间厂喇。窗外九龙塘地铁站的末班车正从隧道深处隆隆地开过去,声浪震得传达室的玻璃窗轻轻颤动。实验室里的灯还亮着,示波器屏幕上那条平稳的正弦波无声跳动着,和多年前凌晨三点四十分第一次绕出Q值八十九中周变压器时的波形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