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一号原型机验证通过的消息没有对外公开。楚梦瑶的策略很明确：在产品正式发布之前，先通过行业渠道释放技术信号，测试市场反应。她把公关办公室的门关上，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翻阅历年来创世纪与《亚洲电子月刊》那位资深产业记者的所有往来记录。这位记者就是当年在东南亚电子展上站在创世纪展台前把每一个产品的外壳都用手摸过之后说“我知道我错了”的那个人，后来在曙光计划初期通过匿名渠道收到过创世纪提供的几项关键技术参数，写了一篇措辞谨慎但内行人一看就懂的报道。楚梦瑶知道这个人的职业习惯——他从不发表未经核实的消息，但也从不放过任何一条有据可查的技术线索。她从档案柜里抽出那份标注着日期和“匿名提供”的旧传真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她当时用红笔写的一行字。

这一次她准备了更详实的匿名资料。不是传真，是一封装在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信封里的信，直接寄到那位记者的办公室。信中用极克制的笔触描述了曙光一号的几项核心技术指标：十六位精简指令集处理器，五级流水线，三十二位数据总线，所有IP核自主设计，不向任何第三方购买授权。每一项指标旁边都附了对应的验证数据——不是完整的测试报告，只是几个关键数字——以及一个简短的说明，注明该数据可在产品正式发布后供独立第三方核实。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用打字机敲了一行字：“上述信息由可追溯至原始测试记录的渠道提供。如需核实，请在产品正式发布后联系创世纪电子公共事务部。”

报道以“某华资工厂正在研发自主处理器”为题刊发在期刊的技术前沿栏目。记者显然做了大量功课——他没有简单地转载匿名信中的信息，而是将曙光一号的技术指标与同期市场上几款主流处理器做了详细对比。他在报道中引用了创世纪过去几年在行业期刊上公开发表的多项技术数据——中周变压器磁芯烧结工艺、磁鼓底座液压阻尼结构的密封圈选型、通过BSI认证的电源模块设计规范——然后写道：“如果这家工厂真的做到了匿名信中所描述的技术指标，那么它将在处理器领域复制它在收音机和录像机领域已经验证过的路径：从核心元件自主设计起步，逐步向上游延伸，最终在整条技术链上实现全链路自控。”楚梦瑶在读到这段文字时，把骨瓷咖啡杯放在桌上，用红笔在“全链路自控”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报道见刊后反应最快的是日本和美国的行业期刊。多家媒体相继转载并配发评论，普遍态度是怀疑。一家香港电子厂从收音机到录像机不过数年，现在居然要做处理器——这个跨度在当时的产业逻辑里几乎不可想象。但在怀疑声中，也有人开始翻查创世纪的技术履历：英国专利局受理的中周变压器磁芯材料配方及烧结工艺专利、通过BSI认证的电源模块设计规范、在东南亚市场建立的面板操作标准和磁带标注格式——这些公开可查的技术档案被逐条罗列出来之后，怀疑的声音开始分化。有评论指出，创世纪在多个技术领域积累的专利储备比外界想象的要深厚得多，不能简单地将它归类为“跟风者”。

新加坡代理商发来传真，说曼谷那边的几个大客户看到报道后主动来问曙光一号什么时候能买到。其中有一个客户是当地一所大学的计算机系主任，他在传真里附了一封亲笔信，说他的实验室一直在用进口处理器做计算机体系结构的教学实验，但进口芯片的价格对教育机构来说负担太重。如果曙光一号的价格真如报道所说能控制在进口同级产品的五成以内，他愿意为整个实验室采购一批样机，并愿意在产品正式发布后提供独立的教学使用反馈。楚梦瑶把这封信逐字读完，用红笔在“教学使用反馈”几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在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作为后续媒体资料包的素材构思——她打算把这位系主任作为一个典型案例纳入其中，不是作为宣传噱头，而是作为曙光一号面向教育市场的定位佐证。

真正让楚梦瑶意外的不是行业期刊的反应，也不是代理商的询问，而是一封从本地寄来的信。信封上盖着香港邮戳，寄件地址是香港大学电机系。信是用英文写的，措辞极其专业，没有一句客套话，直接询问曙光一号的总线协议是否开放、是否提供汇编语言编程手册、是否支持外接扩展卡槽。写信人是港大电机系的一位副教授，他在信中说自己正在编写一本关于精简指令集处理器架构的教材，之前一直用进口处理器作为教学案例，但进口芯片的指令集文档有严格的保密条款，学生只能在实验室里通过受控的方式接触。如果曙光一号的总线协议和指令集文档是开放的，他愿意将曙光一号作为教材的核心案例，并推荐给其他高校。李家港读完这封信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钢笔在信纸背面写了几行回复，把林知夏刚整理好的总线协议文档目录和汇编语言指令集手册草案的提纲附在回信里。他在回信中写道，曙光一号的总线协议和指令集文档将在产品正式发布后全面公开，欢迎任何教育机构和个人开发者自由使用。他把信交给楚梦瑶，说以后所有来自教育机构的询问都按这个口径回复——不是“可以考虑”，是“确定公开”。

楚梦瑶把新加坡代理商的传真、曼谷客户的亲笔信和港大副教授的询问函逐份整理归档，在品牌传播档案里新增了一章，把这些来信的日期、来源和问题类型逐条录入。她在扉页上写道，从最早那些催货的经销商电话，到行业期刊的技术转载，再到教育机构的主动询问，曙光一号的市场预热验证了一个规律——技术信号在专业社群中的传播路径和消费电子完全不同，它不需要广告，只需要一份公开的指令集文档。她把档案夹合上，夹进品牌传播档案的新章节里，在封面内侧加了一行备注：“以后每一个产品都走这条路——先放技术信号，再开产品发布。”窗外九龙塘地铁站的早班车正从隧道深处隆隆地开过去，她把传真和信件夹进档案夹里，骨瓷咖啡杯上的紫荆花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白板上曙光一号的进度表上最后一个未勾的节点正静静地等着产品正式发布，而那些已经勾过的节点和来自四面八方的询问信一起，无声地为这场即将到来的亮相铺设着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