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英国的首批货柜放行之后，创世纪内部关于研发方向的分歧渐渐浮出水面。起因很简单——出口认证暴露了一个被所有人忽视的事实：创世纪的产品线正在从单一品类向多品类扩张，但研发资源的分配方式仍然是创业初期的“谁急先做谁”。星辰收音机的改进版、视霸录像机的液压阻尼优化、曙光一号的芯片架构验证、林知夏新提出的调制解调器原型、方洁瑛正在设计的第二代可更换外壳方案、英国出口电源模块的标准化规范——所有项目都摊在实验台上，每个项目都有不可辩驳的紧迫性。

李家港是在一个星期三的傍晚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他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排着六份待签字的项目预算表，每一份封面上都贴着对应负责人的便签——阿强用铅笔写了“磁鼓液压腔壁厚余量测试，急需”，林知夏用钢笔写了“调制解调器原型验证，基线已通过”，方洁瑛用炭笔写了“第二代可更换外壳模具费”。他把六份预算表逐份翻完，把铅笔放在旁边。

当天晚上，他把所有项目负责人叫到实验室。楚梦瑶提前把所有技术指标的完成率和对应的市场回报数据按项目分成几排贴在白板上，方洁瑛则把她从经销商反馈统计的对新款外壳质感的期待值也贴在旁边——她用炭笔画了一条曲线，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经销商在电话里提到“想要新颜色”的次数，曲线从年初开始一路往上翘。李家港站在白板前逐条念完当前几个在研项目的进度和技术瓶颈，然后说视霸的改进版必须优先投产——磁鼓底座的液压阻尼结构还有优化空间，英国出口暴露的电源模块标准化需要扩展到所有产品线。星辰ST-102在经销商中的口碑持续走高，但曼谷代理商反馈了一个信息：东南亚的录像带租赁店在翻录功能上线之后，翻录收入已经超过新带销售。这意味着录像机本身正在从“一次性购买”变成“持续性收入来源”，用户的租机需求会越来越大。他说这件事和我们两年前决定把星辰收音机从卖场撤出来做租赁时一模一样——当时没有人觉得收音机需要租，现在全港几百家租赁店摆着视霸样机，曼谷和新加坡的店铺也在铺货。

保守派的声音来自财务顾问和几位老钳工。财务顾问把预算表逐项摊开，说新项目烧钱太快——出口英国的电源适配模块从被海关暂扣到BSI重测，研发费用、测试费用和保证金利息加起来成本不低，现在又要同时开曙光一号的调制解调器原型和视霸改进版。刘师傅则说得更直接：模具排气槽参数还可以再稳定一点，但这不是新项目的问题——现在一口气上太多研发线，注塑车间的人手跟不上。他在模具侧面那块白漆记录板上逐项列出当前的产能分配——天蓝外壳一班、落日橙一班、墨绿和珍珠白共用一班，磁鼓底座的液压腔壁厚还要再跑一轮长周期测试。

阿强一直蹲在实验台旁边没说话。他用万用表逐只抽检最新批次的磁鼓底座，探头碰到第二只时读数跳了一下——接触压力曲线在低频段有几微米级的波动，虽然离设计值还有安全余量，但比上一批次略有下降。他把探头放在桌上，说现在磁鼓底座的良品率还能再提，但要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液压腔壁厚的余量上——他需要时间跑完下一轮长周期耐久测试，才能确定氟橡胶密封圈在极限工况下的老化速率。他说他理解新项目的重要性，但磁鼓是视霸的核心，核心不稳所有往上盖的东西都会抖。他说话时手里还攥着那只从第二只底座上拆下来的密封圈，橡胶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哑光。

林知夏从曙光一号原型板后面抬起头。他刚才一直蹲在实验室角落里调试调制解调器原型——这个原型是他用分立元件搭的简易频率键控调制模块，通过电话线以三百比特每秒的速率收发数据，时序校准从昨晚连续跑到今天下午，信号握手稳定。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视霸改进版旁边画了一个方框——调制解调器。他说他同意磁鼓底座需要进一步优化，这项改进对录像机产品线的成熟度很重要。但曙光一号的总线协议已经为录像机提供了时序校准基准，如果再给他一些时间，可以把显示控制模块的功耗压到更低。他在方框下面补了几行简要的接口规格和预计功耗，然后坐回原位继续看他的仿真数据。

李家港没有当场拍板。他把所有人召集到实验室，在白板面前逐一列出视霸改进版、曙光一号和星辰ST-102的全部技术节点。每一个节点旁边都标注了预计资源投入和优先级评估依据——视霸改进版的优先级排在首位，星辰ST-102次之，曙光一号和调制解调器原型项目列在需要追加资源的位置。他说我们需要一个系统——研发经费占总利润的固定比例，由实验室统一调配，不再按项目拆散。楚梦瑶把这个提议逐字记在会议记录里，在旁边加了一行备注——建议引用沈嘉仪产业组织学论文中关于纵向整合与技术投入配比的分析框架作为后续参考。

散会已是深夜。阿强收拾完示波器，从抽屉里拿出那枚Q值八十九的中周变压器在灯下端详了一阵，对李家港说他想起一个细节：这枚变压器在第两百多次时才绕成功，之前的每一次失败他都记在记录本上，但直到后来整理品控手册时才意识到那些失败之所以是失败，不是因为手艺不到——是因为没有人告诉他要绕到多少圈才停。他说研发和绕线圈是一样的道理——不是投入越多产出越多，而是要有一个人在白板上把每一个技术节点卡在哪里、为什么卡、要多少资源才能突破都画出来。李家港问他那个人是谁，他说那只能是你。

第二天早上，楚梦瑶在公关办公室里把会议记录整理成文。她从文件柜里取出沈嘉仪那篇论文初稿，翻到纵向整合与研发投入配比那一章，在页边用红笔标注了几处可以引用到创世纪内部研发制度设计的段落。窗外九龙塘地铁站的早班车正从隧道深处隆隆地开过去，注塑机重新启动，刘师傅在模具侧面那块白漆记录板上写下新一行排气槽参数。方洁瑛从婴儿床旁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紫荆树新抽的枝梢——枝头上已经冒出了好几枚新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