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怡东的渠道拉锯战持续胶着的同时，李家港在沈嘉仪的协助下完成了一次低调的收购。标的是观塘一家濒临破产的电子元件厂，主要生产碳膜电阻和瓷片电容，规模很小，只有不到四十个工人，厂房是一栋旧工业大厦的整个底层，机器大多是六十年代的英国二手货。这家厂的创始人姓查——和阿强认识的那位在观塘后巷手工绕碳膜电阻的查师傅是同姓，但没有亲戚关系。查厂长和查师傅是在一次行业聚会上认识的，后来查厂长用的几台老式电阻值测试桥就是从查师傅那里借来的。

查厂长第一次联系创世纪是通过金铺何老板。他在商会的年终聚会上把何老板拉到一边，说他听说何老板几年前借了一笔无息份子钱给创世纪的李生，想问何老板能不能帮忙递个话。何老板第二天就去了九龙塘，坐在传达室里喝了一杯福伯泡的普洱，把查厂长的情况说了一遍：六十出头，做了一辈子电阻电容，两个儿子都在国外读书，没人愿意接手工厂。去年有一家地产商找上门开价收地皮，他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没签。“他说不想把厂卖给地产商——厂房拆了就没法还原了，但他在这间厂里做了几十年，从学徒做到老板，那些机器都是他一台一台亲手调试过的。”何老板把搪瓷缸放在传达室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上面是查厂长手写的工厂地址和电话号码。

李家港当天下午就去了观塘。查厂长的工厂藏在一条连路牌都没有的后巷里，巷口堆满了隔壁五金厂废弃的冲压边角料，一般人路过根本不会往里看一眼。铁门锈迹斑斑，门楣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木招牌——“查氏电子元件厂”，字迹已经褪色，但木板被擦得很干净。查厂长站在门口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左胸口袋上绣着“查氏”两个字，绣线已经磨得起毛。他的手指粗短有力，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松香印，和多年前父亲的手一模一样。

查厂长带他参观了整条生产线。厂房不大，但每一台机器都擦得锃亮。电阻生产线上那几台老式碳膜沉积机是英国货，六十年代的产品，外壳的绿漆有几处磕碰，但导轨上涂着新上的润滑油。查厂长指着其中一台说，这台机器比他大儿子的年纪还大，但每个月他都会亲手调一次沉积腔的真空度，几十年来从没断过。瓷片电容生产线在厂房另一头，几台手动丝网印刷机正在往瓷片上印银浆，旁边是一个老式隧道炉，炉温曲线贴在炉门旁边的记录板上，每一班都有操作员的亲笔签字。查厂长说这个炉子的温度控制精度只能做到正负好几度，比不上创世纪自己烧磁芯的炉子，但他把这台炉子每一个温区的热惯性都摸透了，升温降温和保温的衔接节奏全在心里——他带过的学徒都记不住，所以他到现在还在亲自烧炉。

参观完生产线，查厂长带他走进办公室。办公室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旧木桌和两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台崭新的碳膜沉积机，旁边站着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是查厂长自己，那时他还是个学徒。查厂长指着照片上的一个中年人，说那是他的师傅，也是这家厂的创始人，后来把厂传给了他。“我师傅传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家厂不值什么钱，但有几个工人跟了几十年，你把厂卖了他们就散了，你不能卖。”

李家港把照片从墙上取下来，在灯下端详了一阵。照片上的碳膜沉积机和车间里那一台是同一个型号，只是外壳的绿漆还新，没有现在那些磕碰的痕迹。他把照片重新挂在墙上，对查厂长说他想买下这家厂，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查厂长继续留在厂里做顾问，电阻和电容的生产工艺由他负责继续带徒弟；第二，所有工人全部留用，一个都不裁。

查厂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生产日志放在桌上。他说他从师傅手里接过这本日志，到现在记了很多年，每一批货的配料比、烧结温度、品质抽检结果全在上面。他说这本日志以后交给谁。李家港接过来翻了翻，日志的纸张已经发黄，边缘卷起了毛边，但每一页的数据都工工整整。他说这本日志继续由你保管，以后创世纪的品控手册会引用你这本日志里的工艺数据，作为碳膜电阻来料检验的标准。

沈嘉仪是在周末接到李家港电话的。他简单说了查厂长的情况，问银行那边对这类收购有没有现成的评估模型。她说这种小而精的元件供应商在银行的传统评估体系里几乎不值钱——固定资产太旧，账面净资产不高，按抵押物清算连注塑机都算不过。但她最近正在整理一份关于华资制造业技术资产量化评估的分析草稿，正好需要这类实地考察的数据。“给我一周，我去看厂。”

她到观塘那天穿着便装，把公文包放在查厂长办公室的旧木桌上，拿出记事本和秒表，开始逐项记录。她在电阻生产线上对着碳膜沉积机的节拍用秒表测了一圈，又在瓷片电容隧道炉旁边逐段比对炉温曲线和操作记录。查厂长在炉子旁边给她讲解温区衔接的节奏时，她注意到炉门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温度修正表——那是查厂长自己多年累积下来的调整经验，每一个数字旁边都注着调整原因。她问这是谁写的，查厂长说他自己，每次换班前都要对着看一遍。她把这张温度修正表拍了照，夹进记事本里。

从观塘回来后，她把元件厂的资产负债表、工人名册、设备清单和生产日志逐项输入电脑，用她正在搭建的技术资产量化模型做了一整套估值。估值报告出来之后她给李家港打了电话，说这家厂的账面净资产确实不高，但技术工人团队极其稳定——平均工龄比她经手过的任何一家华资代工厂都长。她说这类小而精的元件供应商最适合作为创世纪供应链上游的缓冲节点——怡东能掐住大代理商，但掐不住这种直接把货送到九龙塘后门的小厂。

收购合同在查厂长办公室签的字。没有律师，没有公证人，只有李家港、沈嘉仪和查厂长三个人。李家港把合同推过去，查厂长拿起笔，在签字栏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发黄的照片。然后他落下笔，签完字把钢笔放在合同旁边。他说他签过很多合同，这是第一份让他在签完之后不需要对师傅说“对不起”的。

收购完成后，李家港把元件厂保留在原址，让查厂长继续担任顾问。阿强把查师傅的手工碳膜电阻测试标准和品控手册送到了元件厂，让查厂长在原有产线基础上参照调整来料检验和成品抽检的节点。方洁瑛则把创世纪的紫荆花标志和品牌色板附在元件规格书封面上——规格书的排版格式和她在收音机说明书里用过的完全一致。查厂长把规格书拿起来看了看，说他以前给供应商发规格书都是用手写的便签纸，现在有封面了。小周从财务室打来电话，说查厂长这批电阻的到货单她在系统里单独编了一个供应商代码，以后对账不用再走手写便签了——她把查厂长从师傅那里继承下来的那本旧生产日志翻开，对着上面几批出货的日期帮她补建了最初的电子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