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谈判过程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沈嘉仪的分析报告在两个月后正式提交给华资银行信贷委员会。报告封面印着银行的徽记,作者署名只有她一个人。她在扉页上特意加了一行免责声明:“本报告所引用的所有公开数据均已注明来源,分析结论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构成任何投资或信贷建议。”这行字是她自己加的,银行的标准报告模板里没有这个位置——她在打印机前对着排版格式反复斟酌,最后决定把它放在扉页正中央,用比正文小半号的字体,既不突兀也不隐蔽。
报告的厚度比她最初在咖啡厅给李家港看的那份草稿增加了将近一倍。新增的部分主要集中在她用公开渠道可获取的数据对创世纪、怡东代理线和三家本地代工厂的技术资产所做的量化分析。中周变压器的专利受理函复印件被附在附录A——她特意向李家港要了一份盖有英国专利局收讫章的正本复印件,在复印机上调了对比度让收讫章清晰可见。磁鼓组件的工程验证周期被她拆成几页逐项细分的表格,每一项测试的起止时间和阶段性结论都来自阿强那份手写的动态耐久测试报告。她把阿强在记录本上用红笔标注的那几行备注也一并影印了——密封圈材质从丁腈橡胶换成氟橡胶的决策节点、散热槽开槽前后的温升速率对比曲线、第三小时波形出现极细微起伏的异常记录和第六小时恢复平稳的对应处置。这些原始记录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报告的核心分析框架被保留了下来:以专利数量、核心元件工程验证周期和终端市场用户粘性作为技术壁垒的量化指标。她在用户粘性这一栏里用楚梦瑶提供的租赁模式退租率数据做了时间序列分析——退租率在旺角试点启动之后逐月下降,到全港铺开后稳定在极低的水平。退租原因高度集中在“搬离香港”和“自己已购机”这两类与产品本身无关的场景。她在图表下方用红笔注了一行字:“退租率与产品故障率之间不存在显着相关性。用户粘性的主要驱动力是双声道操作习惯和面板交互的直观反馈。”
对比组的分析更为详尽。怡东代理线的营收结构被她拆解成代理佣金、运输合同和自主品牌三部分,每一项都附了从商会简报和公开财报中提取的数据。运输合同的利润率被她用红笔圈出——比代理佣金还薄,却占了怡东营收的相当比重。她在旁边注了一句:“运输合同绑定的是渠道,不是技术。”几家本地代工厂的数据更为严峻——研发支出栏几乎全部为零,固定资产以注塑机和铣床为主,没有任何可量化的技术资产。其中一家代工厂的老板在她实地走访时说的那句话被她原文引述在附录里:“研发投入是烧钱,烧了也追不上日本,不如安安心心做代工。”她在引述旁边标注了走访日期,然后用红笔在“安安心心”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恒昌玩具厂的破产案例被她单独放在最后一章,作为“技术资产量化评估缺失导致信贷误判”的典型案例。她重新调阅了恒昌的整份破产档案,把当初银行抽贷时恒昌的资产负债率、订单能见度和技术工人留任率逐项列出,与创世纪当前的对应数据并列对比。她没有在报告中直接写任何结论,只是把两组数字用同一张表格排在一起,让数字自己说话。
报告提交后第二周,霍副总的秘书打来电话,说他请她有空的时候上去坐坐。
霍副总的办公室和几年前她刚入职时一模一样。那幅镶在镀金画框里的银行创始人油画像依然挂在会议桌正前方,画像上的创始人穿着旧式礼服,眼神微微向下俯视。窗外维港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渡轮正缓缓驶过中环码头。他的办公桌上放着她那份报告,翻开在恒昌玩具厂破产案例的附录页。那张塑胶陀螺的照片她复印时特意保留了原件上的折痕——她觉得那道折痕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事情。
霍副总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报告旁边,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在信贷部做了二十多年,经手过很多笔制造业贷款。有些当时看起来风险极高的项目后来活得很好,也有几个被他亲手否决的项目后来被证明是误判。恒昌是其中一个,但不是唯一一个。他问她,这份报告你打算怎么用。沈嘉仪说目前只是作为内部参考资料提交给信贷委员会,没有申请正式讨论程序。霍副总说这份报告的分析框架和他过去习惯使用的风险评估模型完全不同,但他个人认为这种基于技术资产量化评估的思路值得在信贷部的内部培训中做一次专题介绍。他说他可以帮她推荐给培训部门,但这需要她在报告之外单独整理一份关于恒昌玩具厂的案例分析——独立的、非针对任何现存客户的案例分析。他说培训部门只接受纯粹的案例教学材料,不能出现任何可能被解读为“为特定客户背书”的内容。
沈嘉仪说恒昌的案例她已经在报告的最后一章整理过了,只需要把和创世纪对比的部分删除,单独成册。霍副总说那就这样办。然后他重新戴上老花镜,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份已经有些泛黄的旧档案——那是恒昌玩具厂当年的贷款申请原件,封面上的审批栏里压着他的签名。他把档案推到沈嘉仪面前,说他欠恒昌一份完整的案例分析。沈嘉仪接过档案,翻开第一页,看到了恒昌的资产负债率和当时信贷委员会的审批意见。她把档案合上,说这份资料她用完会归还,案例完成之后先送给他看。霍副总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幅油画像下方的办公桌抽屉拉开来,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他自己多年来保存的好几份类似案例。
从霍副总办公室出来,她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回到自己办公室,把恒昌的旧档案和创世纪的对比数据摊开在桌上。这些数据她已经整理过很多次,但这一次她要写给银行内部培训部门看——不是写给信贷委员会,是写给所有正在学习如何评估制造业贷款风险的年轻信贷员。窗外维港的渡轮正缓缓驶过中环码头,船尾的白浪在海面上扩散了很久才消失。她在扉页上写下第一行字:“本案例仅用于内部培训,所有数据均已脱敏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