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凯瑟琳的处境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凯瑟琳是在怡东对抗机型样机测试失败的那天晚上,独自留在办公室里翻看那份旧简报的。
那天下午测试报告送到她父亲桌上时,她正站在办公室门外,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隔着门板她听到父亲的声音——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一种她从没听过的低沉疲惫。他在电话里对技术顾问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从门缝里传出来:“我们用了好几个月,押在一条他们早就淘汰的旧技术上。”
她没有敲门。端着咖啡回到自己的格子间,在座位上安静地坐了很久。窗外中环的霓虹灯陆续亮起来,汇丰银行大厦的外墙灯带把整条皇后大道映成一片金黄。办公室里的人陆续下班了,茶水间的咖啡机发出最后一声蒸汽喷涌的闷响,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密集变得稀疏。她一直坐到整层楼只剩下她头顶那排日光灯管,然后站起来,从档案柜里取出了那份她几个月前亲手整理的简报。
简报封面上还留着她的打字机打的标题——“创世纪视霸录像机技术参数初步调查报告”。她把简报放在办公桌上从头到尾翻了好几遍,每一页都还带着当时被父亲反复翻阅后留下的折痕和咖啡杯底印。弹簧片参数那页上父亲用红笔在中间画了一道重重的双横线,那是他以一贯的签名式的力度标注批注时留下的。但同一页上她自己也用铅笔写了一个极小的问号,旁边注了一行字:“技术人员现场表述为‘上一代技术’,建议核实。”
这个问号当时被父亲完全忽略了。
她又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她事后补写的一份短笺,上面只有一行字:“父亲,我在铜锣湾租赁店看到的视霸样机,面板上有一个液晶显示屏。我们的对抗机型没有这个。”这份短笺当时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她不知道父亲有没有看到,也许看到了但觉得这只是一个工业设计层面的细节差异,不值得回应。但现在回头看,那个小小的液晶屏意味着驱动IC接口协议和主板总线之间有一套完整的时序逻辑——这绝对不是弹簧片方案能同时承载的。如果她当时再坚定一些,也许父亲会多考虑一下她的疑问。但她只是一个实习生,没有技术背景,没有话语权,只有一双在铜锣湾租赁店里站了很久、把样机面板上每一个按键都反复触摸过的眼睛。
她把简报合上,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她从铜锣湾租赁店带回来的创世纪企业画册。画册扉页上印着紫荆花,旁边是一行字——“创世纪。香港人自己的电子品牌。”这行字她第一次在九龙塘那间会客室里看到时,楚梦瑶说这个品牌的起源是九龙塘一间破产的收音机厂,她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就经营这家厂,后来在码头出事走了。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默默记住了。回到办公室后她查了很久——翻遍了怡东的旧报纸剪报档案,从《明报》找到《星岛日报》,从社会版找到经济版。她找到了一条关于陈万金地产公司被廉署调查的旧闻,找到了一篇关于创世纪星辰收音机东南亚市场表现的综述,甚至找到了星辰收音机最早那张整版报纸广告——天星小轮甲板上一个年轻女工闭着眼睛听歌。她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技术抄袭的证据。没有诉讼,没有专利争议,连行业期刊上那几篇关于创世纪磁鼓小型化的报道都没有提到任何日本公司的授权声明。所有数据标注的都是“创世纪实验室实测”。
她把简报最后一页翻过来,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行字。她写道:“如果一家工厂从破产边缘走到今天,靠的是从别人那里复制的技术,那么它应该会在任何一个环节出现断裂——供应链、专利注册、技术人员的公开言论、行业期刊的独立评测。但我在公开信息中没有找到任何可以佐证父亲判断的证据。”她停了一下,继续写:“也许不是找不到。也许是他根本没有去找过。”
写完这几行字,她把简报合上,慢慢撕成两半。纸张撕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她把撕开的纸张叠在一起,再撕成四半,然后站起来,走到茶水间旁边那台老式碎纸机前面,把碎片一张一张放进去。碎纸机发出低沉的马达声,纸屑落在底部的回收箱里,和怡东日常的废弃文件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她在碎纸机前站了片刻,然后回到办公桌前,把那本创世纪企业画册放回抽屉最里面。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普通的行业期刊,盖在画册封面上那朵紫荆花上面。这本期刊的封面是一篇关于日美半导体竞争的报道,和她此刻的心情毫无关联,只是她觉得应该找一样东西把那朵花遮住。
然后她拿起电话,从名片夹里翻出一个号码。这个名片是她从铜锣湾租赁店带回来的,卡片上印着“创世纪电子有限公司公关部”,联系人是楚梦瑶。她看着名片上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名片设计很简洁,紫荆花标志烫银印在左上角,字体和她手上那本企业画册完全一致。
电话拨通了。那头传来楚梦瑶的声音,平稳而克制。
“楚小姐,我是凯瑟琳·罗斯。”她的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晰,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量过才放出来。“之前我问过你,你们那个品牌是不是从破产工厂开始的。谢谢你那天回答了我。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个问题我已经找到答案了。”
她说“答案”这个词时用的是中文发音,带着一点生涩的英国口音。楚梦瑶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问她为什么打这个电话。
凯瑟琳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窗外维港的夜色,海面上有一艘渡轮正缓缓驶过中环码头,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在海面上扩散了很久才消失。她说她上次去九龙塘时注意到你们的厂房旁边有一间画室,里面有很多孩子在画画。楚梦瑶说是紫荆画室,是创世纪的设计总监方洁瑛开的,里面收留的大多是附近天桥下偷渡来的孩子。“他们学画画不收钱,画纸和蜡笔都是工厂里省下来的。”
凯瑟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可能还需要了解一下创世纪的培训基地和实习机会。“不是现在,”她补充了一句,“但也许以后会用得着。”
楚梦瑶放下电话后,在品牌保护档案里“怡东—技术情报”分支旁边加了一条极简的新记录:“凯瑟琳来电,提及培训基地与实习。语气与以往明显不同。档案引用:紫荆画室、宝安培训基地。”
窗外传来末班地铁从隧道深处隆隆驶过的回响。方洁瑛在画室窗前抬起头,看到楚梦瑶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在夜色里像一枚迟迟不肯熄灭的启明星。她把手里那支正在描紫荆花瓣的炭笔放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盒旧录音带。标签上那行“粤语发音练习”旁边,她画的紫荆花还新鲜着。她想起那天在铜锣湾租赁店里看到的那个弯腰端详视霸样机的年轻女孩——不是在看商品,像在看一个答案。原来她就是凯瑟琳·罗斯。
楚梦瑶把那条通话记录夹进品牌保护档案最后一格,和那份弹簧片旧图纸的归档标签放在一起。她关上档案柜,端起骨瓷咖啡杯走到窗前。九龙塘的夜色沉静如墨,街角地铁口的灯光在雨后路面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光痕。从第一次在车间门口见到这个在笔记本上写字的女记者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年。那本笔记本第一页写的是“这个人说的是人话”。现在这本笔记已经变成了厚厚的品牌保护档案,里面有侵权比对、技术情报追踪、渠道封锁反制,还有刚才这通来自怡东老板女儿的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