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从九龙塘回来后，把在创世纪拍到的样机照片和记录的弹簧片结构参数整理成一份简报，用打字机打得工工整整，配了照片和标注，封面印着怡东洋行的烫金标志。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加那行注释——她在弹簧片参数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极小的问号，在旁边注了一句“技术人员现场表述为‘上一代技术’，建议核实”。这个问号是她自己加的，没有咨询过任何人，只是凭直觉觉得这个数字和她之前在行业期刊上看到的小型化磁鼓参数不太一致。她没有更多的证据，只是一个实习生对一份技术参数的本能怀疑。

她把简报放在父亲的办公桌上。亨利·罗斯翻看简报时停留最久的不是照片，而是弹簧片的疲劳寿命参数。那个数字被凯瑟琳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问号，但他没有看那个问号。他看的是数字本身——这个疲劳寿命值在纸面上看起来合理且完整，比怡东实验室里测试过的几种进口弹簧片还要好看一些。他的注意力全部被这个数字本身占据了：如果一家从破产边缘爬起来的华资小厂，用弹簧片方案就能把疲劳寿命做到这个水平，说明弹簧片这条路走得通。

罗斯立刻召来了怡东的技术顾问——一个从英国离职的前录像机生产线主管，在伯明翰的一家磁带传动设备厂做过车间主任。顾问把参数代入怡东研发团队正在设计的对抗机型弹簧片模型，对比了几组数据后告诉他，几个关键数值看起来确实像是经过多轮工程验证的，不像临时编造。但顾问也补了一句谨慎的话：他没有在简报里看到任何疲劳测试的原始记录，单凭这几个最终数值无法判断验证周期有多长。

罗斯没有在意顾问的谨慎。他拿起红笔在弹簧片参数旁边画了一道重重的双横线，标注了批注：“按弹簧片方案加速对抗机型开发，抢在创世纪公布核心技术细节之前将产品投入渠道。”

凯瑟琳当天傍晚经过父亲办公室时，从虚掩的门缝里看到了那份简报——摊开在桌面上，她写的那个铅笔问号还在，但旁边多了一道父亲的红笔双横线。她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没有进去，只是把门轻轻带好，回到自己的格子间。

此后的一段时间，怡东的对抗机型研发全部押在弹簧片方案上。技术团队调集了大部分机械工程师和注塑模具资源，从伯明翰订购了几批指定规格的弹簧钢片，按照简报上的疲劳寿命数据反复调校。模具开模时为了赶进度，排气槽参数没有经过完整的温控验证，底座平面度在试模时已经出现了极细微的周期性偏差，质检报告上用红笔圈了出来，标注“建议延长冷却时间”。但项目进度表上没有给出足够的调整余地。

几个月后，怡东的弹簧片样机在连续录制测试中开始出现画面噪点。起初是零星的白点，像旧电影胶片上的划痕，在画面边缘一闪而过。随着测试时间延长，白点越来越多，逐渐聚成细密的条纹，在画面边缘像波浪一样翻滚。顾问团队拆开样机逐件检查，发现弹簧片在长时间高频振动下疲劳衰减远超预期，张力臂的接触压力在持续运行一段时间后开始呈现周期性波动。他们尝试了更厚更强的进口弹簧钢片，疲劳寿命有所改善，但接触压力的波动幅度依然超出视频信噪比的容限——弹簧片本身的物理特性决定了它在高频往复运动中的固有频率无法规避。

这场测试失败在怡东内部引发了一连串连锁反应。首先是模具部门和生产部门之间的摩擦——模具部门认为问题出在弹簧钢片的材料选型上，生产部门认为模具排气槽偏差导致底座平面度不均匀才是根本原因。两家把责任推来推去，谁都不愿意承担对抗机型延期的主要责任。项目进度被迫全面暂停，已开模的弹簧片底座模具全部封存。而那些已经提前预定的弹簧钢片库存，堆在仓库里成了废铁。

同一时期，阿强的液压阻尼磁鼓底座已经跑完了八小时连续运转动态耐久测试，接触压力曲线从头到尾近乎直线。他正在实验台前整理下一批量产底座的抽检数据，忽然想起那份弹簧片旧图纸，放下游标卡尺，走到档案柜前把那份图纸从夹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当初淘汰它的时候液压阻尼结构还没跑通，他在这份图纸的封面夹上用铅笔草草写了“弹簧片方案——已淘汰”。现在怡东的对抗机型在同一套方案上栽了跟头。他想了想，翻开品控手册，在“技术情报管理”章节里新增了一行备注：“所有已淘汰方案的图纸均需标注淘汰原因及被替代日期。外部请求查阅时，按标准流程提供标注完整的旧版图纸。”

罗斯在那个下午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从档案柜里翻出了凯瑟琳几个月前提交的那份简报。他重新翻开弹簧片参数那页，这一次他看到了之前被他忽略的东西——参数旁边那个极小的铅笔问号，以及凯瑟琳写的那行“技术人员现场表述为‘上一代技术’，建议核实”。但当时他根本没有注意这几行字，因为简报的另一页上贴着一张弹簧片样机的照片，弹簧片的剖面结构清晰可见，看起来非常正式。他把简报慢慢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凯瑟琳事后补写的一份短笺，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父亲，我在铜锣湾租赁店看到的视霸样机，面板上有一个液晶显示屏。我们的对抗机型没有这个。”他当时以为这个细节只是工业设计层面的差异，不重要。现在他才意识到，那个小小的液晶屏意味着驱动IC接口协议和主板总线之间有一套完整的时序逻辑——这绝对不是弹簧片方案能同时承载的。

他拿起钢笔，在简报末尾写下了几行字：“放弃弹簧片路线。重新评估液压阻尼结构的技术可行性。”写完他把钢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维港灰蓝色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渡轮正缓缓驶过中环码头。他把那张铺点进度图从抽屉里重新拿出来，上面的红点比几个月前又密了一层。他看了一会儿，把进度图翻过来，在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字：“找出他们真正的技术来源。”写完之后他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些苍白——他派过业务经理上门送整改通知书，派过消防督察员查封车间，派过运输公司切断供应链，派过三家零售渠道联合封杀，现在连自己的女儿都派去探过路了。每一次他都以为掐住了对方的要害，但每一次对方都从另一个方向绕了过来。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家可以被传统商业手段压垮的华资小厂，而是一个他始终没有真正理解的东西。他把简报合上，放进了档案柜最下面那格抽屉——那里还锁着合兴隆的旧合同、山寨收音机的退货记录，以及那封从未被回复的创世纪租赁合作方案。窗外渡轮的汽笛声隔着玻璃传来，低沉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