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sk.x3qdu.com

第56章 新婚之夜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婚礼结束后,客人们陆续散尽。阿明推着自行车送阿彩回制衣厂宿舍,车后座绑着福伯塞给她的一袋喜糖和几盒蛋卷。阿杰和细妹被几个相熟的女工抱在膝盖上继续唱歌,歌词已经唱乱了,变成了天星小轮的汽笛和制衣厂里的缝纫机声调。刘师傅把车间里的红布整整齐齐叠好,放回传达室的箱子,烟斗在嘴里没有点燃,但嘴角始终带着一点弧度。小周在财务室把当天的开销逐笔录入流水账,摘要栏写的是“李生婚宴”,金额栏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拿起铅笔在旁边加了一颗很小的五角星。

最后是福伯。他把搪瓷缸里泡好的新茶放在实验台上,缸沿磕碰的旧痕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然后他走到车间门口,把所有的日光灯都关掉,只留下实验台上那盏老台灯。绿色灯罩投下的光晕很小,只够照亮实验台上几样留到最后的东西——那枚Q值八十九的中周变压器,一对印着双喜字的新搪瓷缸,阿强和方洁瑛一起绕的第一组线圈骨架样品,还有方洁瑛早晨亲手放在桌角的一小枝紫荆花。福伯站在车间正中央环顾了一圈,把每一台机器的防尘布都重新整了整,盖上注塑机,系紧帆布四角的绳子。他回到传达室,在藤椅上坐了片刻,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凉茶,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存折的复印件——原件已经交给方洁瑛了,复印件是他自己用传达室那台老式复印机印的,纸面有些发灰。他看了片刻,把它夹进电话记录本最末页。

方洁瑛把李家港带到了画室后面那间她住的小屋。

从车间到画室要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一侧是仓库的铁门,另一侧是通向天台的楼梯。夜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带着九龙湾海水微咸的气息。她在前面走,手里拎着那双在婚礼上穿过的布鞋——鞋底沾了车间地上几片来不及扫净的红纸屑。他跟在后面,手里端着福伯最后塞给他的那杯新泡的普洱。

这间屋子原来是仓库的一部分。她刚来工厂时,李家港让福伯在仓库角落用几块旧木板隔出一小方空间,勉强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旧衣柜。后来她用自己攒的第一笔设计费从街市买了几块零头碎布,用针线把每一片布都锁了边,挂起来当隔帘。布的颜色各不相同——有一块是蓝底白花的,和收音机天蓝外壳的花色纹理相近;有一块是暗红色的麻布,是阿彩从制衣厂废料堆里捡来的,上面还残留着粉笔画的裁切线;最外面那块是白色老棉布,已经洗得有些泛黄,但质地最软,是她从天桥下旧货摊上淘回来的。她把这几块布帘用铁丝穿起来挂在横梁上,隔出了半间宿舍。另外半间堆满了画具和颜料——画架折起来靠在墙角,调色盘用旧报纸包着,素描本按时间顺序码在木箱里,涮笔的玻璃瓶换上了清水。桌上还有一座可旋转角度的旧台灯,灯泡的光照着桌角那只木盒。

今天这间屋子格外安静。车间那边的机器早停了,天台上也没有风,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货轮的汽笛,低沉而悠长。

她让他在床沿坐下,自己走到衣柜前,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她用画室剩下的碎布头自己缝的,针脚不如她旗袍上的绣花那么细密,但每一针都锁得很结实。她在床边坐下,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慢慢打开。

布包里是她攒下来最珍贵的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她在这里卖出去的第一把扇子。那把画着紫荆花的扇子——扇面上画的正是她从铁丝网破洞里看到的那朵野紫荆,花瓣被海风吹得往一边倒,枝干从扇骨之间斜斜穿过。她记得那天在天桥下,李家港蹲在她的蓝布摊前,把扇子拿起来对着光照了好一阵,问她紫荆花为什么是这种野生的。她当时没有告诉他答案——她怕说出铁丝网就暴露了自己是偷渡来的。后来这把扇子她一直不肯卖,阿彩问了好几次,她说这把不卖,是给自己画的。扇骨内侧她用铅笔写过一行极轻极轻的字,今晚她把这行字指给李家港看——“1978年6月,初到香港”。她指着这几个字,说这是她在天桥下摆摊的第一天写的。

第二样是阿强第一次绕线圈绕到断时那截断掉的铜丝。那天晚上阿强把断线圈从骨架上拆下来扔进废料盒,她从废料盒里把它捡起来,卷成一个小小的圆环套在手指上。阿强说断掉留着有什么用,她说这是第一次——第一次知道铜丝绕到第三十七圈会吃不住力,也是她第一次确信绕线圈和劈丝线是同一件事。铜丝在她手指上绕了刚好一圈,此刻她在灯下把这枚小圆环也放在他掌心里,说这是她在这间车间里学会的第一件事。

第三样是李家港第一次送给她的那块手帕。那是她去工厂交画稿的那天,在车间门口他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擦手上颜料用的。棉质手帕,叠得方方正正,上面没有印花,只有一角绣着一个很小的字。她接过手帕时看到他的手指上还沾着机油,手帕上被她擦过颜料的地方留下了一小块洗不掉的胭脂红渍,和几道天蓝色的手指印。后来她用针线把那一角重新绞了边,锁住了颜料渍的边缘,不让它继续洇开。

她把这三样东西一一放在床头的小木盒里。木盒是她从仓库角落里捡的废木料自己打磨的,盒盖内侧贴着一张从素描本上撕下来的小纸片,上面是她用炭笔悄悄画下的一个车间侧影——他在实验台前画电路图,她坐在旁边扶铜线卷轴,窗外是工厂门口那棵斜长着的紫荆树。她把木盒端端正正地放在书桌正中央,和整间工厂实验台抽屉里祖父笔记本的位置遥相呼应。

李家港坐在床沿,看着她整理这些物件。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把木盒盖好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铝质戒面上的紫荆花在灯光里微微发亮。然后她从床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旗袍的下摆轻轻拂过水泥地,布料擦过地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只早已停走的电子表。表盘上布满细密的划痕,表针停在三点十七分,日期窗停在某个他前世回不去、今生也不会再遇到的日子。这只表跟着他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而来,见过他从灵堂里站起来、在破产通知书上写下第一行对策、在实验台上绕出第一枚线圈、在消防查封令的限期里把所有隐患点逐项消除。现在它要和那枚用铝座旋钮做成的戒指放在一起。

“这是我做的第一件产品。前世今生,就剩下这只表和这台收音机。现在都给你。”他把表放在她掌心里。

方洁瑛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两样东西——一只停走的电子表,表盘上还有他前世实验室里最后一天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指印;一枚用废料做成的戒指,戒圈上那圈铜丝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她把这两样东西放进木盒里,和她自己攒的那三样摆在一起。木盒里的物件现在一共五样了——一把扇子、一截断铜丝、一块手帕、一只电子表、一枚戒指。每一件都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合在一起,她把盒盖上时盖得极慢,像把一整年的重量压进了那只木盒。

她在床沿坐下,和他并排。窗外九龙湾的货轮汽笛声穿过夜色隐隐传来,不吵,只让人觉得夜色很静,九龙塘的旧工业楼在天幕下的剪影压得很稳。她在这间用碎花布帘隔成的住室里第一次觉得这房子不是暂时收容她的地方。桌上的小搪瓷缸是她自己用旧的,内壁有一点洗不掉的茶渍,茶早就喝完了,但透过空缸子看台灯,暖光被洇成了一圈极淡的红。那束光恰好落在木盒侧面那行铅笔字上——那是她刚才合上盒盖之前,用最细的炭笔在木盒外侧添的五个字:“方洁瑛·李。”她没有念出声,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木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