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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天台求婚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方洁瑛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被他叫上天台的。那天傍晚最后一炉橙色外壳刚从模具里顶出来,刘师傅用卡尺量完缩水位,在记录板上写下“OK”,然后关了注塑机的液压泵。阿强带着阿明在实验台前做当天最后一轮线圈测试,示波器的屏幕一闪一闪地跳着正弦波,阿明绕的第五十枚线圈Q值稳在八十二,阿强在记录本上写了个数字,把笔放下了。她正在画室改几个孩子的新画稿,细妹趴在她旁边磨蹭着收蜡笔,把蜡笔按颜色深浅排成一排,从白色排到深蓝,又从深蓝排回白色。

细妹把她的手腕从蜡笔堆里抽出来,牵着她穿过走廊上楼。到了天台门口细妹就笑着撒腿跑了,布鞋底在楼梯上噼噼啪啪响了一串。方洁瑛只能用手顺了顺被细妹扯歪的袖口,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

这扇铁门以前是锁死的,钥匙一直插在锁孔里,锈得几乎拧不动。她每天从画室窗户里能看到天台上堆着的杂物——几箱过期的电子元件、一台报废的手摇车床、生锈的铁管和几卷发霉的帆布。此刻她一脚踏进傍晚的风里,发现整片天台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那些积了好多年的杂物全被搬走了,水泥地面被水冲洗过,角落里还留着几道拖拽重物时留下的浅灰色划痕。排水沟边缘的铁锈被铲掉了,重新刷了一层银灰色的防锈漆。天台中央摆着一张旧长椅,椅面的木条已经有些风化,但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铺了一条她画室里用来盖画架的素色棉麻布。布的四个角用几块从注塑车间借来的外壳样品压住——一块天蓝、三块落日橙,都是刘师傅亲手打的首批样壳,布边被晚风轻轻掀起一角。

从天台上能望见整个九龙塘老工业区的轮廓——灰扑扑的旧楼顶、错落的霓虹招牌正在陆续亮起来、远处九龙湾的海面正在从深蓝过渡到泛着碎金色波纹的暗调、对面楼顶上晾着的被单和衬衫被晚风吹得像船帆一样鼓起,晾衣竹竿在风里轻轻晃动。太阳正在落下去,最后几片晚霞从旧工业楼顶的轮廓线上缓缓收束,把天台水泥地染成一片暖橙色。维港方向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沿着海岸线铺展开去,从铜锣湾一路铺到尖沙咀,像有人在灰蓝色的暮色里慢慢展开一串灯带。

李家港站在天台中央,背对着夕阳。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还是卷到小臂,扣子整整齐齐——是方洁瑛昨晚帮他缝好的那颗备用纽扣,缝线的颜色和衬衫原本的白线不完全一样,但针脚极密,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从铁门里走出来,没有说话,只是等她走到天台中央,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上有几道极细的划痕——那是用微型锉刀刻戒面花瓣时不小心蹭到的,已经结了薄痂。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放在她掌心里。

铝质戒面在斜阳最后一道光里泛着柔和的哑光,铜圈外侧绕的那圈漆包线被晚霞映成暗金色,五片紫荆花瓣的弧度和收音机喇叭罩上那朵花一模一样。她把戒指托在掌心里,手指止不住地轻轻发颤。掌心这枚小小的铝铜戒指很轻,但她捧着它的分量和第一次在三楼车间接住刚从模具里顶出来的天蓝底壳一模一样。

“我爷爷那辈人,把命交给了他信的事。他在闸北的修理铺里修过敌后电台,在香港沦陷的时候用棉被裹着身体抄密电码。他笔记本里写‘科技救国’,这四个字他跟了一辈子。我爸爸那辈人,把厂交给了那些信任他的工人。他把最后一条生产线卖掉换订单,在码头出事那天怀里还揣着那张提货单。我们李家两辈子人,从来没说过一句——对不起。没说对不起我奶奶在煤球炉旁边等了一整夜的晚上,没说对不起我娘在病房里最后都放不下手。”

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他在实验台上读测试数据时一样稳。

“我不是他们。他们会扛到底不说一句软话,我不会。我今天跟你说——我没有父母了,你也没有家了。我们在一起,就是家。”

他单膝跪下去,膝盖压在水泥地上。天台的水泥地被傍晚的风吹得有些凉,但他跪得很稳,背脊挺直,和他在车间里蹲在注塑机旁边画水路图时的姿势一模一样。晚风从九龙湾方向吹过来,吹得他衬衫的袖口微微拂动。

方洁瑛低头看着他。

她想起大半年前在天桥下,他蹲在她的蓝布摊前,拿起那把紫荆花扇子,问“为什么是紫荆花”。她没有告诉他那株紫荆花长在铁丝网的破洞旁边,她只是在心里想,这个人是第一个问她画了什么的人。想起第一次踏进车间,注塑机正在往外吐天蓝色外壳,他站在她旁边,袖子卷到小臂上沾满油污,指着那台旧机器对她说——你的画稿给了我们一个目标。想起他在实验台前连夜画图纸的那个深夜,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在她无名指上悄悄量了一圈尺寸,用废弃的漆包线绕了极轻极轻的一个圈,然后继续画电路图。想起绕线圈绕到第三十七圈时铜丝断了,她帮阿强送线,他把万用表表笔从插孔里拔出来,放在她手边。想起福伯把搪瓷缸端给她时,缸子里的茶水是苦的,但咽下去之后喉底泛回一阵温热的甘甜。

“你拿漆包线来量我手指的时候——我也不敢动,怕你心慌。”

她把戒指从他掌心里拿起来,戴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刚好。铜圈划过她指节时带过一圈细微而踏实的摩擦感,戒面那朵紫荆花贴在指背上微微发凉,然后迅速被皮肤的体温捂暖。她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又看着跪在她面前的他,伸手握住他的手,把他也拉了起来。他站起来的瞬间,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天台边那张旧长椅上,棉麻布被晚风掀起一角,布下面是天蓝和落日橙两色外壳样品,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哑光。其中一块外壳上的紫荆花被最后一缕余晖笼罩得分外清晰。天上的启明星已经亮了,挂在东南方低低的天际,和第一台样机组装成功那晚一样的亮。工厂楼下那棵斜长着的紫荆树正把晚风筛成极细的碎响。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指尖摸到了他手指上那几道结了薄痂的细痕——那是锉刀留下的,和他在车间里做第一枚旋钮样品时在虎口上留下的那道已经快褪干净的旧疤挨在一起。她把这只有疤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和他一起从长椅边沿把那些压布的外壳样品逐一挪到椅面上,给陆续亮起的万家灯火留出更开阔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