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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福伯的存折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阿强的字条压在示波器下面没几天,福伯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敲开了画室的门。

那天傍晚天色暗得比平时早,九龙塘上空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暴雨前的潮闷。车间那边的注塑机已经停了,刘师傅在模具上涂好防锈油,用帆布仔细盖严。插件线上的女工们收拾好编带盘和防潮盒,三三两两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仓库方向传来阿明锁铁门时链条碰撞的金属脆响。整座工厂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画室这扇窗还亮着灯光。

画室的地板上铺满了孩子们画的画。细妹趴在她那张矮桌上,手里捏着一支磨得极短的炭笔,正在画第四版紫荆花书签。她已经画废了前面几版——最早画的那版把花瓣收口处的线条涂得太硬,她自己撕了;后面又画了一版染色时把天蓝和胭脂在花萼处混得太稀,晾干之后颜色发灰,她又拿去找阿明帮她在背面重新涂了一层卡纸边角料。现在这一版画到了最后一片花瓣,手指在纸面上挪得很慢很慢,整张脸几乎贴到纸面上去。旁边几个年纪更小的孩子围着一张矮桌用蜡笔涂天空,把云涂成紫色,把海涂成橙色,把渡轮涂成粉红色——在孩子的逻辑里,天空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方洁瑛蹲在画室中央的地板上,膝盖下面垫着两块从注塑车间捡回来的报废底壳,天蓝色的,表面各有一处刘师傅标记过的缩水位。她正低头给一个叫阿杰的男孩改画稿。阿杰九岁,去年跟着母亲从惠州偷渡过来,在船上被海风灌得发了高烧,退烧之后嗓子就一直沙哑着,说话声音像砂纸擦过木板。他画了一艘天星小轮,船身歪歪扭扭的,烟囱里冒出的烟是蓝色的,但画到渡轮甲板上的乘客时他把所有人都涂成了很小很小的圆点,没有脸。方洁瑛指了指那片说,你想把每个人画清楚吗——他摇头,说他只记得在船上看岸上的灯,灯比人多。她把画稿还给阿杰,说那就留着这些灯。

福伯站在画室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缸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方洁瑛蹲在地上给孩子们改画稿,从几排画架之间把脚步放得很轻很慢。细妹听见了他的布鞋底踩在旧木地板上发出的细微磨擦声,抬起头叫了声“福伯”,又低下头继续画她的花瓣。

“方姑娘。”福伯把搪瓷缸放在细妹那张矮桌的角上,腾出右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存折。存折的封皮已经磨得发亮——是那种老式港币储蓄存折的经典深蓝色封皮,烫金的银行名字被磨得只剩半边轮廓,四个角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胶带也发黄了。他把存折放在方洁瑛面前,压住了细妹画废的一张书签边角。

方洁瑛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翻开存折。里面的纸张已经泛黄,但每一行的数字都清清楚楚。存折的户名是“陈有福”——她认识这个名字已经很久了,也经常在传达室门口李家港喊他“福伯”的时候听见这个名字。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三个字以铅印的字号印在一本正规银行存折的扉页上。存折从最早几页起,每一笔存入都不大,有几笔甚至只是港币几十元。日期从很多很多年前开始,最早那几页还有父亲生前代签的签名——她认得那个签名,和李家港在实验台上画过的电路图纸上父亲的手写标注一模一样,字迹工整而有力,每一笔都压得很深。翻到最近这一页,开户日期是最近一次存钱的时间,上面的金额是这位老工人一辈子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福伯——”

“你先别推。”福伯把搪瓷缸往前推了推,缸底在矮桌的木板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压住了存折的边角,也压住了细妹那张画废的书签旁边翘起的纸边。他在矮桌前蹲下来,蹲得很慢,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方洁瑛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他把她的手轻轻挡开了。“我在李家做了大半辈子了,从你公公那辈起就在这间厂里。少爷的爷爷给我存了这笔养老钱——那时候我还年轻,刚从上海跟到香港,他说老伙计,香港地什么都要自己攒,我帮你开个户头,每个月存一点。少爷的父亲——就是老爷——后来也给我加过几次。他自己生意最紧的那几年,连生产线都要卖,也没动过我这张存折。”

他的声音忽然用力了几分,用力到沧桑尽显。“宝安那个培训班,少爷跟我说,已经招了第二批学员。六十个人,每人要练绕线圈,每人要绕掉几十米漆包线。练习材料、工具、课本、寄过去的线圈样品,都是从我们这边送出去的。阿瑛,这些年轻人不是少爷一个人供起来的——是我们整间厂供起来的。”他把搪瓷缸里的凉茶端起来,仰头一口喝干净。缸底最后几滴茶液滑进他嘴里,沿途擦过所有旧茶渍的边缘。

方洁瑛没有推辞。她没有说“这是你的养老钱”,也没有说“我们不能收”。她只是把存折轻轻合上,用指尖压了压透明胶带翘起的边角,把它放进自己随身带的布包夹层里,和那枚方工托人带给她的Q值七十四的变压器放在一起。

当天晚上,她把存折拿到书房给李家港看。李家港正在灯下核对宝安工厂第一批生产线的设备清单,接过存折翻开,从第一页到最后一行逐页看完,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存折上最后一笔存款的时间,是上个月——就是宝安培训班刚开始筹备的时候。他把存折合上,放回方洁瑛手里,拿起铅笔在培训基地教材预算的明细表右侧添了一笔新增款项,抬头写着“奖学金”。然后他在抬头底下写了一行备注,字迹和他画工程图纸时一模一样——“奖学金提供:陈有福,创世纪电子厂老工人,工龄近半个世纪。”写完他把铅笔放下。

“这笔钱现在不动。等培训班结业,所有学员的名册要印这行字。印在手册的最后一页。”

第二天早上,李家港把这份明细表交给了财务小周。小周接过去核对了一遍数字,在看到“奖学金”那行字时目光停了一瞬。“奖学金”,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加号,“这个加号我给你留着。以后还有第二批、第三批学员,名额上不封顶。”她把明细表收进铁柜里,和福伯以前交给她保管的几张旧收据叠在一起,铁柜门的钥匙在锁孔里清脆地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