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台完整样机组装完成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分。没有人刻意挑这个时间，只是绕线圈的人忘了看表，焊电路的人忘了看表，给外壳做最后一道打磨的人忘了看表。等到所有零件都装好、最后一颗螺丝拧紧、外壳后盖合上、卡扣发出清脆的咬合声之后，阿强看着桌上那台小收音机，说了一句：“这就成了？”

没有人回答他。二十三双眼睛盯着桌上那个蓝白相间的小盒子。上班的工人早就被劝回家了，但不知道是谁传的消息，没到午夜就又陆陆续续回来了。刘师傅本来已经洗过澡换了干净衣服，是骑单车到半路又折回来的。财务小周把账本锁进铁柜，钥匙放进口袋，搬了张铁凳坐在最后一排。连仓库那边平常只在码头和货车之间跑腿的阿明，都靠在传达室门框上，手里还攥着一张画歪了的线圈手势图。方洁瑛站在实验台旁边，手里拿着那块用来擦外壳的软棉布，布上沾着最后一道打磨时留下的极细的白色粉末。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棉布，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她不知道自己有多用力。

流线型外壳上的紫荆花在车间昏暗的灯光下，被天蓝底色衬得格外安静，像黎明前天空还没完全亮透时，一朵独自醒着的花。整台机器比市面上最薄的日本便携机还要薄半厘米，握在手里刚好能感受到外壳圆角的弧度贴合掌心。刘师傅把外壳的每一个倒角、每一处圆角转折都反复抚摸了好几遍，最后用指腹停在了紫荆花中央那几道极细的白色纹路上。天蓝外壳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细的哑光光泽，白花瓣在天蓝底壳上悄然浮现，从侧面看过去，有两片花瓣正随着外壳的圆角弧度微微卷起，仿佛刚刚被风吹开。

“开机。”李家港说。

阿强的手伸向开关。那只手在伸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汗——手指上还沾着刚才焊变压器引出端时留下的一点松香粉末，白色微尘嵌在指纹里，在灯下泛着极细的哑光。然后他按下去。开关咔哒一声弹起，收音机正面刻度盘的小窗里透出一小片极淡的橘黄色光。先是电流声，很轻很细，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几乎没有重量，然后停顿了不到一秒——那大概是调谐电路的第一个电容在充电——一个清晰的女声从喇叭里传出来，声音温和而饱满，带着播音员特有的字正腔圆：“各位听众，欢迎收听香港电台第二台。现在是凌晨节目时间，接下来为您播放的是——”话没说完，阿强已经开始手忙脚乱地调台。旋钮在他手指下转动时发出轻微的阻尼感，每一个刻度停顿都能锁定一个清晰的电台。一个台，两个台，三个台，中英文都有，音乐和新闻交替。短波频段里还能拉出一截模模糊糊的外国电台，主持人讲的是他听不懂的话，但每一个音节的收束都稳稳当当，没有半点飘移。他把旋钮调到一个播放爵士乐的英文台，萨克斯的声音从紫荆花的镂空孔里流出来，低音松散慵懒地铺在底部，铜管的高音区清亮而温和，连乐手换气的间隙都能听见。

“高频信号衰减不到百分之一点三。中频选择性完全在理论值以内，信噪比超出设计预期。”李家港逐项念完测试数据后，把记录板轻轻放在实验台上。板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那枚被测试探针夹了两百多次的旧骨架在桌角微微颤了一下。

车间里有人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那是刘师傅。他把工作手套从操作台上拿起来，慢慢走到实验台前，拿起那台样机。他拿机子的姿势不像拿一件产品，像拿一件瓷器——两只手捧住外壳两侧，大拇指轻轻压在后盖上，转过来看背面时手肘都绷着没动。他把样机放回桌上，握住桌上那把游标卡尺，拿起来又放下。

“老爷一直想自己绕变压器。想了多少年——从我们搬进九龙塘那年开始就想，从整条街还没有一个华人厂能自己绕开始就想。他想了多少年，一直没成。”他的声音不大，但车间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听他说话。“不是做不出来，是材料给人家卡着，贵到根本没法用。今天咱们是从废品里把材料给‘炼’回来的。”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福伯站在最外围，背对着众人，肩膀在微微发抖。他把搪瓷缸放在传达室的桌子上，用满是老茧的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端起缸子走向方洁瑛。方洁瑛接过来，缸子里的茶水还是温的——福伯在众人组装样机时一直在传达室的小煤炉上续着水温。她把茶递给李家港，李家港喝了一小口，然后递给阿强。

阿强把压在手里的测试笔放回笔架。他看了看那台样机，又看了看桌上那只装满拆机骨架和分类磁芯的透明塑胶盒。然后他拿起笔，在测试报告下方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他把那枚Q值八十九的中周变压器从测试座上取下来，放在样机旁边。窗外天还没亮，玻璃上只有车间的倒影。他低着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对自己说：“现在这一屋人就是全部。够了。”

李家港从实验台上拿起测试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签字。然后他把笔放在报告旁边，对着围在实验台前的所有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穿透了车间里仍然微鸣着的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从今天起，这台收音机要在一周之内完成小批量生产。第一批目标——五百台。所有图纸定型，所有工艺流程固化。能自己做的元件全部自产，不能自产的启用替代渠道。有任何问题，现在说。”

没有人说话。阿强拿起一个新的线圈骨架夹在台钳上。刘师傅转身走向注塑机，把空压机重新启动。方洁瑛把搪瓷缸里的茶倒进几只小杯子里，一杯一杯放在每个工位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