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且看明朝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李家港点点头,把变压器放回货架,走到仓库角落里那几箱报废收音机面前。纸箱已经受潮变形,箱体上印着“联发运输”的字样,日期章是1977年。里面的收音机有些外壳摔裂了,有些天线折断了,有些调谐旋钮被拧过了头、刻度盘上的红线歪到了波段之外。但没有一台是完全报废的——阿强给每台都贴了一张手写的小标签,注明故障原因和拆解日期,有的写着“中周坏”,有的写着“电容漏电”,有的只写了三个字“还能修”。
他随手拿了一台,看了一眼后盖上的标签。型号正是父亲最后接的那批订单,五百台晶体管收音机中的一台。标签上印着“李家电器厂制造”,下面是用钢模打的生产日期和序号,字迹清晰,墨色饱满。他把这台收音机翻过来,看着后盖上那张标签,用手指抹掉标签上的灰尘。
“耀华的货,还剩多少?”
“什么?”福伯没听明白。
“父亲出事前做的那批货。五百台,全交了吗?”
福伯沉默了。他把搪瓷缸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然后慢慢摇了摇头。“不是交货。老爷那天在码头,是去排柜位的。之前延过一次期,人家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只要当天把货运上车,就不追究。老爷舍不得花钱雇搬运,自己带人去装柜。货已经上到一半了,他去签柜位单,起重架就砸下来了。”
李家港听完,把后盖轻轻放了回去。“这批货,后来在哪?”
“最后一批还没装上去的部分,耀华不要了,说订单作废。那批货就在仓库里——就是你面前这些。”
“为什么不自己卖?”
“没牌子,没渠道,”福伯叹口气,“而且老爷走了以后,市面上都说我们厂要倒闭了。就算摆出去,谁敢买?买回去坏了找谁修?”他看着李家港把那只外壳碎裂的收音机放回纸箱,从箱沿拎起自己那只搪瓷缸,手指在缸身上那道旧痕上蹭了一下,“少爷,天快亮了。你这身衣服还是灵堂那件,我去给你找件干净的。”
李家港没有回应。他蹲在纸箱前面,把那些贴着“中周坏”标签的收音机一台一台地搬出来,拆开后盖,用万用表逐一测量变压器初级引脚的阻抗。拆到第十七台的时候他停住了——不是这一台的故障和别人不一样,而是他忽然意识到,从灵堂站起来、从书房走下来、从铁门跨进来,一直没掉过一滴眼泪的自己,此刻蹲在落了满手灰的旧纸箱中间,心里开始发胀。不是悲伤。是那种你发现你爸在最后那批订单的盒子上整整齐齐压着一张你小时候画给他的收音机图样时,你才彻彻底底明白——他已经不在了。你把图纸从盒底抽出来,他在纸背上用铅笔给你补了一句“注意焊盘间距不要小于三十密耳”,那些字还叠在你十几年前歪歪扭扭的蜡笔画上面。可他已经不在了。
他直起腰,把那台贴了“中周坏”却还能收到模糊信号的老样机放在实验台正中间。回头看了一眼福伯还停在车间门口那道瘦削的背影,拎着他递来的备用工装外套,踏上了实验台前的铁凳。
“福伯,”他说,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今天早上,把所有人都叫到车间。我有话要说。”
他没有再多说。把拆下来的变压器重新装回测试板,拧上接线柱,拧到最后一牙螺纹的时候手指用力压了一下螺丝刀的胶柄。天已经亮透了,从车间高处的破洞里漏进来那一小片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面前那张昨晚在书房画到四点的电路草图上,把图纸边缘的铅笔粉照成一层淡淡的银灰色。那只旧搪瓷缸在图纸压角处冒着热气,缸身上的老红字被水渍洗得只剩轮廓,但在那片晨光里,每一道笔画的凹痕都变得清晰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