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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且看明朝

作品:《 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天色微亮的时候,李家港已经站在了工厂的大门口。

夜里没有睡,只在书房那把旧藤椅上合衣靠了不到两个小时。父亲生前最后几年的每一个白天几乎都消磨在这把藤椅上,扶手被磨得没了漆,坐垫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臀印。这短短的一觉,却把两种记忆彻底揉在了一起——前世2023年的教授和今生1978年的破产继承人,不再打架,不再互相覆盖。他像是终于把两本不同的书放在同一张桌面上,一左一右,同时翻开。

铁门虚掩着,福伯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锈住了。门后的世界比他想象中更安静。车间很大,挑高有五六米,顶上挂着几排老式的日光灯,大部分已经不亮了,只剩下最里面那一排还在有气无力地闪烁,发出嗡嗡的镇流器声响。机器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车间两侧,盖着防尘布,布上落了一层灰,但盖布的四角都用绳子系在机器底座上,没有一块被风掀开——那是福伯每天早上来检查时都会重新拉紧的。空气里有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不刺鼻,但让人印象深刻——那是机器太久没有运转才会有的味道,像一件很久没穿的外套,挂在墙角,纤维里吸附了所有过往的气息。地面上有几处积水,是昨晚暴雨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的,积水边缘已经干了一圈灰白色的痕迹,显然漏水不是第一次了。

“工人呢?”李家港问。

“连我在内,二十三个。”福伯扳着指头数,“走剩的都在这儿了。有的去了日本人的电子厂,有的去了制衣厂,有的干脆转了行——去码头扛货、去酒楼做厨工、去开小巴。留下的都是老家伙,在李家做了十几年以上的,或者没地方去的,又或者还在等少爷回来的。”他顿了顿,往车间尽头那排关着的铁柜抬了抬下巴,“还有几个空位,是替你爸爸那批老技工留的——他们只说出去‘找散活’,隔两三个礼拜还会来车间转一圈,帮阿强擦一擦机器。”

李家港走到最近的一台机器前,把防尘布掀开。是一台注塑机,型号很老——德国1965年出厂的卧式螺杆注塑机,型号在当时的香港算得上先进。结构他很熟悉——前世的实验室里有一台类似的机型,被拆了无数次,几乎每一位研究生都拿它练过手。他蹲下来看了看机器的铭牌,用手摸了一下导轨上的锈迹。锈只在表面,没有深入到金属里面,说明机器停的时间不算太长。锁模力两百八十吨,用来注塑收音机外壳绰绰有余。

“这台机器还能用吗?”

“能用。”

“能用。保养记录在这里。”福伯走到他身边,从机器侧面的文件盒里抽出一本翻得卷边的牛皮纸本子,摊开给他看,“你爸爸在的时候,每个月都让阿强保养一次。人不在了以后,阿强还是每个月来保养,一次都没断。他说机器不能停,停了就废了。上个月他还把这台机器的液压油全部换了一遍,自己掏钱买的油。”

李家港站起来,继续往里走。仓库在车间最里面,铁门锈得比大门更厉害,福伯帮忙推了好几下才推开。门后的景象跟他预想的差不多——货架上堆着大量的收音机元器件,电容、电阻、晶体管、变压器,有些用纸箱装着,有些就散放在架子上,标签已经泛黄卷边。靠墙的角落里堆着小山一样的报废收音机,外壳摔裂的、天线折断的、喇叭网罩凹陷的,但没有一台被拆散了——这又是阿强的习惯,坏的东西也舍不得扔,总觉得哪天能拆零件用。废品堆旁边是一个锁着的小铁柜,柜门上贴着“阿强——不准动”的纸条,纸条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但胶水粘得很牢。

“库存我清点过,”福伯站在他身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电容两千三百只,电阻一万五千只,晶体管八百只,中周变压器最少——只有不到一百只。当初老爷订的都是最便宜的货,很多元件参数不稳定,好的和坏的一比二。后面出的几批机子,有些出厂当天就要退回来修。回来修的还是阿强一个人,经常修到半夜。”

李家港拿起一只中周变压器对着光看了看。那是一枚标准的晶体管收音机用中周,铁氧体磁芯,外壳是铝制的,顶上印着厂牌和批次号。他拿万用表测了一下Q值,读数在七十左右——勉强能用,但离他想要的标准差得远。他又翻了几只同一个批次的变压器,发现Q值波动很大,从六十几到八十几都有,品控显然没有做好。有些磁芯的封装也有问题,铝壳和底座之间能看到细小的缝隙,潮气容易渗进去。他拆开一只,里面的线圈绕得松紧不匀,最外层的几圈已经开始松散。

“这批货是从哪进的?”

“一个本地代理商,叫合兴隆——就是欠他十六万五那个。”福伯指着债务清单上一行用红笔画圈的名字,“日本的货他拿不到,就给我们国产的。用起来不够稳,上一批收音机,有一半退回的都是变压器品质不好,信号时有时无。有些客户说调台的时候声音忽大忽小,拆开一看,就是这批。我后来跟老爷说过不要用这批了,但老爷说没办法——别家更贵,账上又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