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听他的。

天上的飞机还在盘旋，传单还在飘落，机枪还在扫射——在这种场面下，命令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余汉谋的副官拉着他的袖子：

主任，先撤吧！再不撤就跑不了了！

余汉谋死死地攥着指挥车的车门框，指节发白。

他不甘心。

他离广州就差这么一点了——再走半天就能到。

——结果被几架飞机撒了几张纸就给吓退了？

但现实不允许他不甘心。

因为天上的飞机已经开始俯冲了——这一次，炸弹落在了公路前方几百米的位置。

三颗炸弹在公路上炸出三个大坑，泥土和碎石飞溅到几十米高。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一辆弹药车，弹药车着了火，黑烟冲天。

虽然炸弹没有直接落在人群里，但那个架势——

谁都知道，下一批炸弹会不会落在人头上，完全取决于飞行员的心情。

余汉谋终于下了命令。

第一军如潮水般退去，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姜兴成在天上看着地面上的混乱，平静地按下了无线电：

任务完成，返航。

消息传回广州，整个城市炸了锅。

余汉谋被飞机打退了！

什么飞机？金陵的？

不是金陵的！

是闽浙第100军的！

林振华的飞机！

林振华的飞机跑到粤北去了？

他不是在榕城吗？

他不在啊！蒋百里来了，带了几十架飞机！

各种消息在街头巷尾传播，越传越离谱。

但核心事实是确定的——余汉谋南下的路被堵了。

不是被金陵的中央军堵的，是被闽浙第100军的飞机堵的。

蒋百里坐在指挥部里，看着最新的情报汇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杨杰站在旁边，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余汉谋现在应该知道，南天王不是那么好当的。

蒋百里没接话。

他拿起笔，又起草了一份电报。

这封电报是发给余汉谋的。

内容很短——

幄奇（余汉谋字），粤军不打粤军。来羊城一谈如何？——蒋百里。

杨杰看了看电报内容，挑了挑眉。

校长，您觉得他会来？

他没别的选择了。

蒋百里放下笔，中央军从北边压过来，我从南边堵着，林振华的飞机在天上飞着——余汉谋能去哪？回老家种地吗？

他把电报递给通讯兵：

发出去。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羊城的七月，闷热潮湿。

窗外的蝉鸣声聒噪得让人心烦。

但蒋百里已经听不见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拿下羊城之后，怎么跟金陵交代。

这个问题，恐怕比拿下广州本身更难。

蒋百里下达的了一道命令，不是进攻，不是追击，甚至不是防御。

是收容。

在羊城北部设立收容站。

他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每个收容站准备足够的粮食、饮水、被服和医疗物资。

凡是粤军散兵游勇前来投诚的，一律收容，不得拒绝。

杨杰看着地图上的标注点，明白了蒋百里的用意。

余汉谋的第一军被空投传单和低空威慑打散之后，几千人跑进了粤北的山里。

这些人不是被击败的，是被吓跑的。

——他们扔了枪，丢了装备，漫无目的地在山里游荡，不知道该去哪里。

如果不收容他们，这些人要么沦为土匪，要么被余汉谋重新收拢，要么饿死在山里。

无论哪种结果，都不是蒋百里想看到的。

收容的粤军，执行什么标准？杨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