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温酒便起身，秋月给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的褙子，发间只簪了支白玉兰花钗，不抢新娘风头，却也不失世子妃的体面。

秦阮的闺房在将军府东路。温酒到的时候，院门外已经停满了马车轿辇，红绸从照壁一路铺到垂花门，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着一地落霞。院子里来往的仆妇都换了新衣裳，腰上系着红带子，走路带风，见人先笑三分。

温酒穿过抄手游廊，远远就听见秦阮屋里传出一阵笑闹声。推门进去，正瞧见秦阮端坐在梳妆台前，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高马尾如今被拆开，乌压压铺了满背，喜娘正拿篦子蘸了桂花油，一梳梳到尾。

“一梳梳到白发齐眉——”喜娘嗓子亮堂，尾音拖得又圆又长。

秦阮从镜子里瞥见温酒，眼睛一亮，随即又板起脸：“你怎么才来？我脖子快被这凤冠压断了。”

凤冠确实沉，纯金累丝点翠，正中的红宝石有鸽卵大，两侧各坠一串东珠步摇，轻轻一动就晃出一片流光。秦阮今日上了全妆，眉描作远山黛，唇点了胭脂红，平日里被风沙磨得冷硬的轮廓，此刻被珠光映得柔和了几分，竟显出几分罕见的秾丽。

温酒站在门口看了两息，突然生出些恍惚——上一世她没见过秦阮穿嫁衣。那时候秦阮在西北守城，一身玄铁甲胄，最后死在城楼上，怀里揣着一封没写完的信。信是写给她的，只开了个头：“温酒，今日城破——”

“看什么呢？”秦阮被她盯得不自在，耳尖泛红，“我穿女装很奇怪？”

“不奇怪。”温酒走过去，从袖中抽出礼单，往她面前一放，“比穿甲胄好看。”

秦阮低头看了一眼礼单，笑容僵住了。

礼单是折页的，温酒亲手写的小楷，字迹清隽利落。头一页是寻常的添妆：头面首饰十二套、四季衣裳二十四箱、胭脂水粉两匣子。翻到第二页，笔迹未变，列的东西却变了味儿：西北干冷的防风油膏五百罐、耐寒的厚绒毡帐三顶、能存三年的压缩干粮方子一张、烈酒两百坛、精铁箭头三百枚、上等弓弦五十根。第三页更离谱，写的是“西北商路引路镖师十名，月银由淮阳王府账上支取，时限——永久”。

秦阮盯着“永久”两个字，半天没动。

温酒端起桌上的茶，吹了吹浮沫：“西北不比京城，那些胭脂水粉你八成用不上，我写着凑数的。后面那些，才是给你过日子使的。”

秦阮嗓子有点堵：“温酒，你这小丫头——”

“秦阮，”温酒打断她，语气轻描淡写，“这些东西，只要你在西北一天，就永远有效。”

秦阮吸了口气，把礼单合上，攥在手里：“好！”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什么好东西？让我也瞧瞧！”

帘子一掀，朝阳公主大步迈进来，一身鹅黄宫装，腰间系着根红玛瑙串珠禁步，走路叮当响。她身后跟着四个捧匣子的宫女，个个笑嘻嘻的。温酒和秦阮对视一眼，收了方才的神色。

“朝阳来了。”秦阮起身要迎，被朝阳一把按回凳子上。

“别动别动，新娘子不能随便起身，不吉利。”朝阳说着，自己拖了把绣墩坐下，从宫女手里接过一只紫檀匣子，啪地打开，“秦阮姐姐，新婚大喜，早生贵子，跟四皇兄白头到老——吉祥话我说完了啊，这是添妆，你看看喜不喜欢。”

匣子里是一对白玉雕的双雁佩，工料极好，雁翅上的翎毛根根分明。

秦阮道了谢，朝阳摆摆手，凑近了些，：“秦阮姐姐，我知道你嫁我四皇兄，并非始于儿女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