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日。

武威郡玄甲军大营。

祁连山的风，到了这个时节，总算剥去了最后那层刮骨剔肉的狠劲。

转而带上了一种浑浊的、裹挟着泥土与草根气息的力道，吹在脸上，不再是单纯的疼，而是一种粗砺的摩擦。

营墙外向阳的坡地，枯草根下已能见到些许顽强的绿意，冻土彻底酥软。

马蹄踏过，不再是冬日的脆响，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回音的噗噗声。

辕门处，烟尘大起。

比上次更庞大、更沉重的车队，碾着开春后泥泞的道路，缓缓驶入。

车轮深深陷入融软的土里，拉车的骡马喷着粗重的白气。

这一次，押车的除了风尘仆仆的武猛及其亲卫，还有数十名从陈仓匠营随行而来的工匠，个个面色疲惫，眼中却带着完成重任后的松弛。

营内校场，训练正如火如荼。

披着双层浸水皮甲与披着全套玄甲的士卒正在分组对抗。

木制刀枪碰撞的闷响、铁甲摩擦的哗啦、粗野的呼喝与教官的怒骂混杂在一起，尘土飞扬。

但当这支规模明显更胜以往的车队驶入，尤其是当先几辆大车掀开草席，露出下面捆得整整齐齐的玄甲组件时，整个校场的喧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又是甲！

虽然已有二百二十套在先，但当更多、更新、似乎带着炉火余温。

那原始的、对坚甲利刃的渴望，依旧如同野火，瞬间燎过每个人的心头。

尚未披甲的士卒，眼睛瞬间红了。

已披甲的，则下意识挺直了腰背，感受到身侧投来嫉羡的目光，也感受到了自己身上的铁甲又沉重、荣耀了几分。

马超刚刚完成一轮冲锋指挥，正勒马立于将旗之下，同样身披玄甲，面甲掀起，露出汗气蒸腾的脸。

看到武猛及那长长的车队，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抬手示意训练暂停。

武猛滚鞍下马，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因长途跋涉而沙哑，却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将军！末将复命！陈仓新一批军资，共玄甲三百套，高桥马鞍五百具，蹄铁、掌钉、箭镞、环首刀等若干，均已运到！樊将军另有口信及书信呈上！”

三百套！比第一批还多！校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马超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扫过那些满载的车辆，最终落在一辆遮盖得尤其严实的辎车上。

翻身下马，动作因铁甲而略显沉重，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走到那辆车前，亲手掀开厚重的油布。

下面，是码放整齐的崭新玄甲组件。

与第一批相比，这些新甲的工艺似乎更显精细，甲叶叠压更密，边缘打磨更光滑，连接处的皮革与铆钉也处理得更为妥帖。

甚至，还有数十套明显形制略有不同、更显厚重狰狞的甲胄，被单独放置。

“樊将军说，此乃匠营熟手后所制，试过，比前批更韧三分。这些，”武猛指着那数十套特殊些的甲，“是给军侯以上将校的，加了护心镜，肩吞也做了改良。”

马超伸手拿起一副胸甲，入手沉实，指节叩击，声音沉闷结实，又仔细查看了连接处和边缘处理。

“卸车，入库存放，按册点验，不得有误。”沉声吩咐，随即目光转向武猛，“你随我来。”

中军大帐内，亲兵奉上热汤后退出。

武猛先将樊友关于北伐大致时间安排的密信呈上。

马超迅速看完，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似有火光跳跃，随即又归于沉静。

同样将密信就着烛火点燃，看着绢帛化为灰烬。

“夏秋之季，汉水涨满，陛下走武关道……”马超低声重复了一句，望向帐外灰蒙蒙的天空，“时间，不多了。”

“正是！”武猛压低声音，“樊将军言，陈仓日夜赶工，人力物力已近极限，北伐在即，我军必须尽快成型，形成战力，将军，邓使君那边，北面……”

马超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北面之事，我自有计较。当务之急，是让这些东西，”

又指了指帐外，“尽快变成能杀人的本事。”

“你一路辛苦，但还需你辛苦一趟，新甲既到，再一次的比拼需即刻进行。”

“此次标准要提高，不仅要个人勇力、马术，更要看结阵协同、听令行事，明日校场，我亲自主持。”

“末将领命！”武猛抱拳。

“还有，”马超走到帐边，那里立着他自己的那副旧甲，旁边则是新到的将校铠，“那些新鞍、蹄铁，匠营的人既来了，就让他们尽快给所有战马换上。”

“我要在五日内，看到所有战马，包括备用马匹，全都钉上新掌，配上新鞍，剩下的就看我等练兵的能力了。”

“诺！”

武猛领命而去。

马超独自留在帐中，目光再次落在那套新的将校铠上。

静立片刻，他忽然开始动手卸下自己身上的旧甲。

铁甲部件一件件脱下，整齐放在一旁，露出内里已被汗水浸透的麻布中衣。

然后，走到新甲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