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将曹真的奏报掷下，声音嘶哑：“看看吧！张飞、黄忠据商县，赵云出南乡，武关已成孤城！”

“刘备这是要斩断关中与中原的联系，将我大魏拦腰斩断！朕，该如何应对？”

陈群率先开口，声音干涩：“陛下，武关乃命脉，绝不可失，当速遣大军，打通道路。”

“大军从何而来？”

曹丕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曹休苍白的脸上。

“长安曹真，要防备西面的樊友，还要警惕东面商县的张飞，他无兵可调！”

手指又向南：“荆州曹仁、夏侯尚、徐晃正与刘备、关羽主力在襄阳、樊城对峙！那是国之门户，能轻动吗？”

再指东方，几乎是低吼：“从中原调兵？许昌、洛阳之兵，是镇守国本、震慑宵小、防备孙权的最后屏障！”

“调空了，那碧眼儿的战船，是不是就要开到洛水了？！”

殿内死寂。

这已不是两难，是三面皆敌，无兵可用的绝境。

一直沉默的司马懿，此时缓缓抬起头，声音像冰面下的水流。

“陛下，诸位，刘备此计，毒辣之处，正在于此，他东西佯动，南北夹击，迫我分兵，首尾难顾，然，其亦有破绽。”

“讲！”曹丕紧盯着他。

“破绽，在时间，在荆州。”司马懿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宛城。

“张飞、赵云悬军深入，利在速战，意在乱我心神。刘备荆州主力，与曹仁将军对峙，互相牵制。”

“我军之生机，在于抓住刘备尚未察觉我决策，或察觉而来不及反应的数日之机，行雷霆一击！”

“如何击？”曹休问，他重伤初愈，但眼神锐利如刀。

“以荆州之拳，击武关之围，以中原之盾，稳大局不崩。”司马懿一字一顿。

“你是说……从曹仁处调兵？”刘晔失声，“那荆州正面……”

“正是！”司马懿斩钉截铁，“曹仁将军麾下，徐晃、赵俨所部，皆是能战惯战之精锐，且久驻南阳，熟悉武关、南乡地理。”

“命其精选数千铁骑，倍道兼行，直扑南乡赵云！ 赵云兵力不会太多，意在切断通路，非攻坚城。”

“以徐公明之勇猛果决，骤加打击，必可逼退赵云，打通武关南路！”

顿了顿，声音更沉：“此乃行险，但必须行！因为从洛阳发兵，路程更远，消息传递、大军集结、开拔行军，耗时日久！”

“等我们赶到，武关恐已易主！唯有从宛城出兵，方能抢得这生死时速！”

曹丕眼中光芒急闪：“那荆州正面怎么办？曹仁兵力削弱，刘备若趁势猛攻，宛城有失，则大势去矣！”

“所以，此乃连环计。”司马懿手指划过地图，“荆州之兵北调同时，陛下需立刻下旨。”

“命曹仁将军在援兵调出后，全军收缩，据城固守，坚壁清野，绝不出战，刘备即便察觉，整顿兵马，试探攻城，亦需时日。”

“再命文烈将军，即刻持节，总督豫、司隶诸军事，统率洛阳中军一万五千，并急调兖、豫二州兵马，合计三万，星夜南下。”

“此军不为强攻，而为震慑、接应与稳固若徐晃击退赵云，则大军进抵，稳固武关，威慑商县张飞。”

“若荆州有变，或孙权异动，此军便是最后屏障，可东可南，稳持大局！”

他看向曹休：“文烈将军威望足以镇服诸将，统筹全局。”

“且将军伤势，于中军调度无碍，冲锋陷阵之事，可暂委徐晃等将，臣愿为军师佐之，处理细务，查漏补缺。”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走钢丝。

从曹仁身上抽血，去补武关的伤口，赌的是刘备反应没那么快，赌的是曹仁能守住，赌的是徐晃能速胜。

“若……若曹仁守不住呢？”辛毗颤声问。

“那便是国运倾颓，非战之罪。”

司马懿极为果决，“然不行此险，武关必失，关中震动，东西隔绝，刘备可自武关、商县长驱入寇，与西线汉军合围长安。”

“届时，宛城、新野，樊城又有何用？此乃弃子争先，死中求活之策！”

殿外的晨光透入，照亮曹丕脸上挣扎的线条。

他终于明白，曹操的基业交到他手中，是如此沉重，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许久，睁开双眼，再无犹豫，那眼神狠厉如受伤的孤狼。

“拟诏！”

“第一诏， 发往宛城，交大司马曹仁，及征南将军夏侯尚！”

“命曹仁，立即从所部抽调精锐，至少步骑一万，以右将军徐晃为主将，护军赵俨为副，克日出发，沿南乡道疾进，务求击溃南乡赵云所部，打通武关南路！不得有误！”

“援兵调出后，荆州诸军，全线转入守势，凭坚城，拖住刘备！宛城在，卿等在！宛城失……提头来见！”

“第二诏，”他看向曹休，“拜曹休为镇南将军，都督荆、豫诸军事，持节，统洛阳中军一万五千，并兖、豫州兵两万，即日南下。”

“首要之务，接应徐晃，稳固武关，伺机进逼商县，驱退张飞，若荆州、淮南有警，可持节相机处置！”

“臣，领旨！必不辱使命！”曹休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身形却几不可查地一晃。

“第三诏，”目光扫向陈群、辛毗，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果决。

“孙权使者，想必已近洛阳，你二人全权处置，告诉他，只要他按兵不动，朕可表其为吴王，赐九锡，割让……下邳、广陵二郡！”

“钱粮布帛，随他开口！但只有一条！两个月内，朕不要听到江东一兵一卒北上的消息！”

“若他应了，便是大魏吴王，富贵共享，若他敢异动……待朕解决西顾之忧，必倾国之力，先平江东！”

陈群、辛毗倒吸一口凉气。

吴王、九锡、两郡之地……这是近乎屈辱的价码。

但他们明白，陛下这是在用空间和名位，换取最宝贵的时间。

“臣……遵旨。”

众人退下，脚步声在空旷大殿回响。

曹丕瘫坐在御座上，望着东方，那里是武关，是宛城，是决定国运的赌局。

“父皇……您看，这便是您留给孩儿的江山，刘备要夺，孙权要抢，天下人都想从朕身上咬下一块肉……”

“那就来吧。”

此时曹丕眼中最后一丝彷徨散去，只剩下冰冷的、属于帝王的决绝。

“看是你们的牙利，还是朕的刀快，这江山，是朕的，谁想夺，朕……便与谁赌命。”

洛阳的意志，化作三道生死攸关的诏令，带着帝国的焦灼与皇帝的赌注，分别奔向宛城、军营和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