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南郊劳改农场。

探监室铁门“哐当”砸死，墙皮扑簌簌往下掉。

陈守拙坐在硬木板凳上，没寒暄，开口就扔出三个字。

“王胜利。”

铁栅栏对面，赵德柱刚坐下，脸上的冷笑当场僵住。

“当啷！”

他手腕上的铐子撞在铁桌上，整个人猛地弹起。

“干什么！坐下！”管教厉声喝道。

赵德柱哆嗦着坐回去。

才大半年没见，他瘦得脱了相。

原来那张喝酒撑出来的红胖脸没了，眼窝抠进去两个坑，灰囚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最扎眼的是那双手。

过去在红旗街废品站端酒杯、拍桌子的肥手，现在全是采石场磨出来的黄茧，血口子一道压一道。

赵德柱死死抠着桌沿，声音发抖。

“你找他干什么？”

陈守拙身子往前压了压，左腕上的上海牌旧表贴着肉，冰凉。

“何建国在广州的线，我摸清了。”

“他还在往外发货。”

赵德柱脸皮抽了一下，没敢接话。

陈守拙盯着他的眼睛。

“省城往外运这种要命货，何建国不敢用生人。”

“王胜利跑货运，又替你顶过罪。”

“他最合适。”

“不行！”

赵德柱眼珠子一下红了，隔着铁栅栏瞪着陈守拙。

“陈守拙，你冲我来！”

“当年的事是我心黑，我断你家粮，我活该！”

“但胜利不行！”

他大口喘气，嗓子破了音。

“那次本来是我的事。”

“何建国让我找个人顶，我让他顶了。”

“他是我小舅子，我想着他年轻，判不重……”

赵德柱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烂手。

眼泪混着眼屎砸在铁桌上。

“后来我在里面敲石头，天天敲，天天想。”

“我他妈害了他。”

“他进去的时候才二十啊。”

“两年大牢，出来连个正经媳妇都找不着！”

屋里静下来。

只有墙角那台破风扇吱呀吱呀地转。

左腕里，老白冷哼一声。

“这老狗，还真有软肋。”

“当年在站里作威作福，现在一听小舅子的名字，魂都没了。”

陈守拙没理它。

他看着赵德柱。

三年前那个风雪夜，父亲陈广福死在废品站。

几个月前，赵德柱还当着满院亲戚的面，要砸陈家的饭碗。

这种人，陈守拙不可能心软。

但他今天不是来算旧账的。

“所以，你前阵子托人给他带信。”

陈守拙声音放平。

“让他跑车多穿几双新鞋。”

赵德柱猛地抬头，像见了鬼。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给我妹买过鞋。”

陈守拙眼神没有温度。

“自己吃过苦的人，才怕家里人脚底下磨出血。”

探监室里，两个斗得你死我活的人，隔着一层铁栅栏，沉默了。

赵德柱胸口剧烈起伏。

他咬着牙，把脸埋进粗糙的手掌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眼底血丝更重，却多了一股狠劲。

“我帮你可以。”

赵德柱嗓子哑透了。

“但我有个条件。”

“说。”

“事情结束以后，把我小舅子从这件事里摘干净。”

赵德柱死死盯着他。

“他替我顶过一次罪了。”

“这次，不能让他再进去。”

“你答应，我把何建国的老底全掏给你。”

“你不答应，你今天就是弄死我，我也一个字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