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区铁皮仓库里，顶棚晒得发烫。

熊老板一进门，就拿眼角斜陈守拙。

“红旗街？”

他盘着两只核桃，嗤笑一声。

“那种破地方能出什么好货？废品站里扒拉出来的东西，撑死就是破铜烂铁。”

仓库里一下安静。

郑老板摇蒲扇的手停了半下。

阿强脸色一变，刚要开口，陈守拙抬手拦住。

这波忍不了。

但他没骂。

陈守拙伸手进帆布袋，摸出两张纸，啪地拍在黄花梨茶桌上。

“熊老板，认字吧？”

熊老板脸上的横肉一抖。

陈守拙把纸推到他眼皮底下。

“第一页，紫檀家具、广彩精品、老钟表。”

他手指敲在纸面上。

“全是这半年从红旗街方向调出来的货。”

熊老板的眼神落下去，脸色当场僵住。

左腕上的上海牌旧表轻轻一震。

老白在表壳里冷笑：“这胖子手里那对核桃，药水泡出来的假老货。就这眼力，也敢笑红旗街？”

陈守拙没搭理它。

他盯着熊老板。

“红旗街出不出好货，你自己看。”

茶桌另一边，顾世安放下茶杯。

他是省城旧货行的老手，昨天才在天光墟跟陈守拙碰过头。

顾世安掸了掸裤腿上的烟灰，慢悠悠开口。

“熊老板，你嘴里的破铜烂铁，上个月在广州卖了三千块。”

他抬起眼皮。

“你那商号今年一整年，卖了多少？”

熊老板张了张嘴。

半个字没挤出来。

他死死盯着那两张货单，手指抖了一下。

不是怕。

是这耳光，当着郑老板和顾世安的面，扇得太响。

陈守拙把货单抽回来，塞进兜里。

“红旗街的饭，我不抢。”

他站直身子。

“红旗街的路，我自己走。不劳熊老板费心。”

熊老板脸色铁青，冷哼一声，转头出了仓库大门。

铁门哐当一响。

郑老板重新摇起蒲扇，看陈守拙的眼神变了。

“后生仔，有点意思。”

陈守拙把一张手绘图纸摊开。

“北方老榆木、核桃木雕花大柜，换你这儿的广作硬木家具。”

他看着郑老板那双绿豆眼。

“你吃南方水路，我走北方旱道。南北串货，这买卖你亏不了。”

郑老板扫了一眼图纸。

“想法是好。”

他用蒲扇点了点桌面。

“但我得看到北方真货。”

“顾老板在省城有库房。”

陈守拙看向顾世安。

“我可以让他先发一批样品过来。郑老板看得上，咱们再往下谈。”

顾世安没立刻说话，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片刻后，他点头。

“可以。”

郑老板笑了。

“行啊。那你先在我仓库里看看，看中了什么，记下来。下回带你的货来换。”

陈守拙露出一个憨笑。

“得嘞。”

他冲阿强使了个眼色。

阿强立刻凑到郑老板跟前，摸出一根红双喜。

“郑老板，上次你嫌弃的那批海南花梨碎料，我有个买家想包圆。”

他压低声音。

“咱们去那边算算账？”

一听有钱赚，郑老板绿豆眼眯成一条缝。

“走，看看去。”

两人往仓库另一头走。

陈守拙脸上的憨笑，立刻收干净。

他转身，大步走向仓库最深处。

防尘布底下，还是那批准备下海的紫檀家具。

可今天，他不是来看家具的。

他绕过几张条案，停在角落一堆杂物前。

一个半人高的铁皮保险柜立在那儿。

陈守拙蹲下，手掌贴上去。

铁皮冰凉。

没动静。

老白哼了一声：“别摸了。这破柜子出厂不到十年，毛都没长齐，不会说话。”

陈守拙收回手，目光往旁边一扫。

保险柜旁边，摞着一堆发霉旧账本。

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带着死水味。

陈守拙屏住呼吸。

他的食指，轻轻搭在最上面那本账本封皮上。

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