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看了玄都一眼，他年龄不大，却能感觉到眼前这个青衣道人和部落里的人不太一样，玄都坐在他身边的时候，气息很淡，淡得像河边吹过来的一阵风，可又让人觉得很安稳。

“你真要陪我一起记？”

玄都点了点头。

“当然是真记。”

伏羲指着河中一块大石。

“那你看那里。”

玄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河水撞上石头后，从两边分开，又在后方重新合拢，水面泛着细碎的纹路。

伏羲蹲在岸边，一边看，一边在地上画线。

“水遇到石头会分开，过了石头又会合，石头大，分得远，石头小，分得近。”

他说得很认真。

玄都没有打断，只坐在旁边听。

伏羲画完那处水纹，又拉着玄都去了河湾，这里水流比刚才那里慢一些，几片叶子浮在水面上，转了几圈，停在一处浅洼边。

伏羲指着那里道：“这里的水流慢，水里的东西容易停下，但是若是下大雨，水涨起来，部落里低处的屋子会被淹。”

玄都问道：“那你想让族人都搬走？”

伏羲摇了摇头。

“不能全部都搬，这里靠近河边，能捕鱼，也能取水，若是搬得太远，大家捕鱼会很辛苦。”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着岸边被水冲出的泥痕。

“我只是想知道，什么时候该住，什么时候该走。”

玄都心中微动。

他想起玄衡说过的话。

没有经历便没有发言权，伏羲如今所想的，已经是人族最真实的日子。

玄都拿起树枝，在岸边石头上划下一道痕。

伏羲看向他。

“这是什么？”

玄都道：“水位。”

伏羲眼睛一亮。

玄都继续道：“今日水到这里，便在这里留一道痕，明日若高一寸，便再留一道，日子久了，就能看出水涨水落。”

伏羲眼前一亮，立刻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从那日起，他每日清晨都会来到河边，看石头上的水痕。

一开始，部落里的孩子还笑他整日盯着石头看。

直到一场大雨落下，河水连涨三日。

伏羲提前跑回部落，说低处几间屋子会被淹，让族人先把老人孩子搬到高处。

族中长者半信半疑，还是照做了。

当天夜里，河水漫过低岸，冲塌了几间草屋。

那几户人家站在高处，看着被冲走的屋子，脸色发白。

从那以后，再没人笑伏羲看水。

他带着伏羲去看山，看河，看草木，看兽群迁徙。

一日夜里，伏羲坐在河边。

月光落在水中，风一吹，月影碎开，又慢慢聚拢。

伏羲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玄都先生，白天和黑夜，是不是一对？”

玄都问道：“为何这么说？”

伏羲指了指天上。

“白天有日，夜里有月，白天热，夜里凉，白天族人出去劳作，夜里回屋歇息，若一直是白天，人会累死，若一直是黑夜，人也会看不清路而饿死。”

玄都静静听着，虽然伏羲的表达能力还很稚嫩，但是已经能够听得出一些天地真理。

伏羲低头，在地上画下一条完整长线，又画下一条断开的线。

“它们不一样，可都不能少。”

伏羲说得很慢，像是在一点点抓住心里的东西。

“天地间很多事，都有两面。”

玄都轻声问道：“那你想用这两道线记什么？”

伏羲看着完整长线。

“这条线，像天，像日，像火，像动。”

他又看向断开的线。

“这条线，像地，像月，像水，像静。”

说完，他开始继续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