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勒马而立，长戟横于鞍前，火光映照下，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浮现一抹倨傲的笑意：“能与我战至此刻，你也是当世豪杰了。可通姓名——我戟下不斩无名之将。”

关羽丹凤眼骤然圆睁，二尺长髯在热风中猎猎鼓荡。他方才与这员并州将交手十余合，竟未能占得丝毫上风，心中亦是惊诧。

吕布之勇，果然名不虚传！

他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长嘶，长矟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直取对方面门，口中暴喝如雷：“杀你者——关羽！吕布受死！”

长矟破空，势若奔雷。对方挥戟格挡，矟戟相交，火星迸溅，映得两张面孔忽明忽暗。

他架住关羽这一矟，臂上青筋暴起，却忽然放声大笑。

“吕布？你认错人了！”

“我乃并州从事张辽，张文远！非吕奉先也！”

关羽矟势一滞，丹凤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张辽？这个名字他自然听过。并州军中有两员大将，一为吕布，号为飞将，膂力无双；

另一位便是张辽，以沉稳果敢著称，虽不及吕布那般名震天下，却也是并州军中数一数二的骁将。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张辽的武艺竟高到这般地步——若此人尚非吕布，那真正的吕布又该是何等恐怖？

“张文远。”关羽横矟立马，目光如炬，直视张辽，“阁下这般武艺，奈何委身于贼？董卓废立天子，鸩杀太后，盗取皇陵，纵兵劫掠——此獠之罪，天人所共愤。以君之材，何不弃暗投明？犹未晚也！”

张辽闻言，笑声戛然而止。

他面色骤沉，鹰目中寒光凛冽，厉声道：“叛逆？尔等关东诸侯兴兵犯阙，攻我洛阳，杀我将士，反倒自称‘义兵’？奉天子密诏，那诏书是真是假，天下人心中自有公论！辽食汉禄，为汉臣，只知有天子，不知有关东诸侯！尔等举兵攻城，便是叛逆！”

接着他长戟一指关羽身后那条火光冲天的长街，厉声道：“你且看看这洛阳城中——公孙瓒的白马义从正在劫掠百姓！他们抢绢帛、夺金银、逐妇人、杀老弱！这便是你所谓的‘义兵’？这便是你所谓的‘勤王’？”

“关将军，你方才劝我弃暗投明，我倒要问问你——你身后那些所谓义兵，与董相国的西凉军，究竟有何分别！”

关羽默然，这一切他的确无法反驳。方才在铜驼街上，他亲眼目睹了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劫掠百姓，若非他及时赶到，那名老翁早已死在乱刀之下。

这便是关东联军的另一面——那些打着讨董旗号的诸侯，并非个个都如大哥刘备一般仁德信义。他们中有的人，与董卓不过是一丘之貉。

“张文远，你所言之事，关某不否认。联军之中确有败类，然我关羽——绝不与彼辈同流合污。”

他望向张辽，慨然道：“我大哥刘玄德，以仁德信义立身，以匡扶汉室为己任。长沙军麾下，有军纪四条——劫掠民财者斩，私闯民宅者斩，奸淫妇女者斩，擅离行伍者斩。我关云长在此立誓，凡我军将士，绝不侵害洛阳百姓分毫。若违此誓，有如此弓！”

他双手握住长弓，猛然发力，只听咔嚓一声，那三石强弓竟然被直接折断。

张辽眼中闪过一抹震撼。

一副精良长弓，竟被此人以膂力硬生生折断——这是何等的神力！

更让他动容的，是关羽折弓立誓的决绝。

此人是认真的，是真心实意地相信自己所行的是大义。

“关将军，你是条汉子。可惜——各为其主。”张辽长叹一声，将长戟缓缓举起，戟锋对准了关羽，“今日你我是敌非友，不必多言。来战！”

“那就得罪了！”关羽复举长矟！

两将再次交锋，矟来戟往，金铁交击之声震彻云霄。骏马盘旋，乌骓腾挪，四蹄踏在青砖地上，火星迸溅。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的两支铁骑也展开了殊死搏杀。静塞铁骑是关羽从百万黄巾降卒中选拔出来的燕赵精锐，人马俱甲，甲骑具装，冲锋之势如泰山压顶。并州铁骑则是追随吕布、张辽多年的边塞老卒，骁勇剽悍，悍不畏死。

双方在北宫门前的狭窄广场上反复冲撞，矟矛交击，刀剑翻飞，金铁碎裂之声与士卒咆哮之声混作一团。

然而并州铁骑终究人数太少。他们本就被公孙瓒的白马义从消耗了一轮，此刻又面对静塞铁骑这等具装甲骑的冲击，阵脚渐渐松动。更要命的是——公孙瓒在后方发起了突袭。

公孙瓒本在北宫门前指挥白马义从与并州军激战，眼见关羽率静塞铁骑赶到，当即抓住战机，亲自率数百白马义从绕过正面战场，从侧翼猛插并州军后阵。

白马义从素以速度见长，来去如风，这一记侧翼突袭又快又狠，并州军后阵猝不及防，顿时大乱。

张辽在乱军之中瞥见侧翼溃败，心中大急，却无暇分身——关羽的攻势如暴风骤雨，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文远！”关羽长矟压制住张辽的长戟，沉声道，“尔军已溃，再战无益。我看你是当世豪杰，不忍你战死在此。可留有用之身，以待他日！”

张辽奋力格开关羽的长矟，勒马后退数步，环顾四周——并州铁骑已阵脚大乱，白马义从正在后方纵横驰骋，静塞铁骑正从正面碾压而来。

他咬紧了牙关，猛地一拨马头，厉声喝道：“撤！”

残存的并州骑兵如蒙大赦，纷纷调转马头，追随张辽向北撤退。

张辽策马冲出数步，忽然勒马回头，鹰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对关羽遥遥拱手，厉声道：“关云长——你我皆是汉臣，他日疆场相见，辽却未必会手下留情！”

言罢，他猛地一夹马腹，率残部策马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浓烟滚滚的长街尽头。

关羽横矟立马，望着张辽远去的背影，慨叹道：“可惜了，这员骁将，竟为董卓卖命。”

并州军虽骁勇，然终究寡不敌众。

张辽率残部北撤之后，北宫门前的战斗便已尘埃落定。但洛阳城中的巷战，却才刚刚开始。

董卓西撤之时，于城中留置了数支精兵断后。除却北宫门外被关羽与公孙瓒联手击溃的并州铁骑，尚有散落于城中各处的西凉步卒、北军残部、西园溃兵，总计不下六千之众。

这些兵马皆是百战老卒，悍勇异常，在各自将领的带领下，依托洛阳城中的街巷、宫墙顽固抵抗。

从北宫门沿铜驼街向南，从东市废墟向西，从太学残垣向北，从南宫焦土向东——整座洛阳城化作了一片绵延十里的修罗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