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sk.x3qdu.com

第四章 楚筠的第一步棋

作品:《 深夜的大巴

市刑事技术中心的 dna报告送达辛集镇派出所时,已是下午一点四十分。专案组人员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疲惫,可会议室里无一人离开。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份报告将决定整起案件后续的侦查方向。

楚筠没有落座。他站在白板前,将目前已经核实的全部证据重新逐条写下。

第一点:

大巴事故发生后,共计多名患者失踪。

医院原始登记名单比转运名单少一人。

名单遭到人为调换。

第二点:

402室死者的身份和房屋房主并不匹配。

dna鉴定证实,死者并非顾言。

第三点:

李建民没有逃亡,主动留在现场等候警方到来。

第四点:

现场至少出现过第三名人员。

那名身穿白大褂的男子,身份至今不明。

写完,楚筠放下记号笔。

“眼下,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件事。”

赵成开口问道:

“是什么?”

“大家都认为,死者长期居住在 402室。”

会议室瞬间陷入寂静。

赵成皱起眉头:

“难道不是吗?”

楚筠没有作答,将现场照片投射到墙面。

第一张:客厅。

第二张:卧室。

第三张:厨房。

他接连翻出十几张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张鞋柜的照片上。

“看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投向屏幕。

鞋柜里只摆放着一双男士皮鞋、一双拖鞋、一双运动鞋。

全部都是四十二码。

楚筠发问:

“法医测量过死者的脚长没有?”

老周答道:

“四十码。”

楚筠点了点头:

“一个人住在自己家里,怎么会连一双合脚的鞋子都没有?”

会议室无人出声。楚筠继续滑动照片。

衣柜:所有衣物都适合一米八以上身高的人穿着。

死者身高仅有一米七三。

继续切换画面——卫生间。

屋内仅有一支牙刷,磨损严重,漱口杯却有两只。

再往下,厨房。

冰箱里食材寥寥,却整齐摆放着六瓶同一品牌的矿泉水。

生产日期全部是三天前。

楚筠转过身:

“这些细节说明了什么?”

一名年轻民警试探着回答:

“有人前来拜访过?”

楚筠摇了摇头:

“再仔细想一想。”

赵成忽然开口:

“有人……提前布置好了现场。”

楚筠终于点头:

“不只是布置。

这是刻意搭建的表演现场。”

他走到白板前写下一行字:

402室并非真实的生活居所。

随即补充:

它是一处用来掩人耳目的布景。

在场所有人默然不语。

楚筠缓缓说道:

“一个长期在此生活的人,不可能让所有物品完美贴合单一身份。

真实的生活,一定会留下各种矛盾痕迹。

鞋子会磨损,

衣物会随意堆放,

牙刷会定期更换,

冰箱会留存剩饭,

垃圾桶会积攒垃圾。

这类痕迹无法人为伪造。

但 402室太过整洁有序,

看上去就像一套样板房。”

……

法医轻声开口:

“这么说,死者并不住在这里?”

楚筠摇头:

“至少,没有长期居住。”

他拿起一张阳台照片。

角落摆放着一盆彻底枯死的绿萝。

照片看着平平无奇,楚筠却将画面放大。

“你们有没有留意?

花盆底部没有堆积灰尘。”

赵成盯着画面看了许久,依旧没能领会其中含义。

楚筠解释道:

“这株植物至少枯死半年以上。

正常情况下,长期浇水会在花盆周边留下水渍痕迹。

如果后期挪动过花盆,盆底会出现明显的色差印记。

但这里什么痕迹都没有。

足以证明,这盆绿植是近期才被放到这里的。”

他放下照片,语气愈发平静:

“为什么有人要在案发三天前,特意往这间屋子里摆放一盆枯死半年的花草?”

没有人给出回答。答案已然十分清晰。

不是为了日常生活,而是为了上演一场戏。

……

侦查会议结束,楚筠没有离开。

独自留在会议室,重新绘制 402室户型图:

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

而后在客厅正中央画上一个叉。

赵成推门走入:

“楚队,银行那边传来消息。”

楚筠抬起头:

“讲。”

“我们查到了每个月十四日前来存入现金的人。”

“是谁?”

赵成神色复杂:

“监控拍到了对方。但是……

录像画面并不完整。”

楚筠接过照片。

银行大厅监控画面里,一名男子戴着鸭舌帽、口罩与眼镜站在柜台前,全身严密遮挡,唯有右手暴露在外。

楚筠不去看脸部,目光径直落在手上。

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陈旧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至手腕。

沉默几秒后,他忽然向赵成问道:

“医院的监控录像还保存着吗?”

“还在。”

“调取播放。”

十分钟后,医院监控开始回放,那名白大褂男子出现在画面中。

楚筠按下暂停键,放大画面。

白衣男子递送档案袋时,袖口向上滑落,露出不到两厘米的右手腕。

同一位置,同样一道狭长旧伤疤。

伤疤长度、位置几乎完全吻合。

赵成不由得惊呼:

“是同一个人!”

楚筠却摇头否定:

“眼下还不能下定论。”

“为什么?”

“伤疤可以刻意模仿。

真正难以复刻的东西——”

楚筠把两张照片并排摆放,伸手指了指画面。

“是握持物品的姿势。”

银行录像里,男子用三根手指捏住身份证。

医院录像中,他同样依靠三根手指拿住档案袋。

无名指无法自然弯曲。

楚筠缓缓吐气:

“这不只是习惯。

旧伤造成肌腱损伤。

这样的肢体动作,几乎无法伪装。”

他终于在白板写下案件发生以来,第一条可以确认的推论:

医院白大褂男子、

银行定期存款人、

402室出现的第三人,

三者为同一人。

就在此刻,会议室大门再次推开,一名负责走访排查患者的民警快步进来。

“楚队,我们找到另一名患者!”

楚筠脸上没有欣喜,率先发问:

“活着吗?”

“活着。”

“人在哪里?”

民警汇报:

“在镇档案馆。

他一整个上午都待在那里,没有做别的事,

一直在翻阅……”

民警短暂停顿,

“二十年前辛集镇所有失踪人员档案。”

会议室再度安静下来。

楚筠缓缓收拢手中的现场照片。

第一起案件尚未侦破,第二条线索主动浮出水面。

但他没有立刻动身赶往档案馆,只是平稳下达指令:

“安排两名警员过去。

不要惊动对方,持续监视。”

赵成十分疑惑:

“不实施抓捕?”

楚筠望向窗外:

“倘若他仅仅只是翻阅档案,说明他不是在逃亡。

他是在寻找某个人。

我要查清,

他到底想要寻找谁。”

讨论会结束,出乎所有人预料,楚筠没有立刻奔赴镇档案馆。他将白板上的照片全部取下,放回卷宗,随后看向赵成,声音不高,却带着理清思路后的沉稳。

“通知所有外勤人员。

暂停搜寻其余失踪患者。”

赵成明显愣住:

“暂停?”

不止是他,在场多名警员全都面露困惑。

当前首要任务就是寻找失踪患者,楚筠却选择在此刻暂停行动,和专案组最初的部署截然相反。

楚筠没有过多解释,拿起粉笔,在白板正中写下数字:36。

数字下方画上横线,写下数字:1。

“现在真正需要追查的,是单独一个人。”

赵成顺着思路追问:“白大褂男子?”

楚筠点头:

“从医院篡改转运名单、402室的命案,再到长达十年持续在银行存入现金。三件事拥有同一个共性:

同一个人在幕后操纵全局。

只要抓到他,其余失踪患者就不会彻底杳无音讯。”

会议室一片沉寂。众人这才醒悟,此前的侦查一直被大巴事故牵着鼻子走。

所有人拼命寻找患者,却忽略了掌控一切的幕后之人。

楚筠走到地图前方。地图上标记出医院、402室、事故现场、镇档案馆四处地点。

他用笔将四个点位连成一条直线。

“你们有没有发现异常?”

赵成盯着地图观察数秒,摇了摇头。

楚筠不再绕弯:

“这名白大褂男子每一次现身,始终没有离开辛集镇。

意味着他并非临时赶回此地,

而是长久生活在镇上。”

一句话,彻底扭转整体侦查方向。

如果幕后之人一直身处辛集镇,不可能不留任何痕迹。

只要正常生活,必然会留下记录:

水电缴费、通讯信息、车辆出行、社保医保、消费购物……

总会有一条线索能够锁定他。

楚筠拿起电话:

“老周,帮我办一件事。”

听筒另一端传来回应:

“你说。”

“调出过去十年,每个月十四日前往这家银行办理现金存款的全部人员记录。”

老周微微错愕:

“跨度长达十年?”

“没错。”

“工作量极其庞大。”

楚筠望向窗外,语气依旧平和:

“不需要筛查所有人。

只锁定一个特征:

右手无名指无法自然弯曲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明白了。”

……

下达完指令,楚筠没有空闲下来。吩咐赵成将 402室全部物证重新运送至技术室。

“再次开展检验。”

赵成十分不解:

“不是已经检验两轮了吗?”

楚筠点头:

“两轮。

但此前全部是以凶杀案现场的标准查验。

这次换一套思路。”

他拿起从 402室提取的笔记本:

“把它视作长期居住者遗留的生活用品来研判。”

赵成愈发难以理解。楚筠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

页面留有几道极淡的压痕,肉眼几乎难以分辨。

他倾斜纸张,迎着光线。压痕慢慢显现。

技术员立刻取来静电压痕提取设备。

几分钟后,一段残缺文字被复原出来:

“十五……”

“……点……”

“……老地方。”

除此之外,纸上还有一个数字:27。

赵成眉头紧锁:

“二十七号?”

楚筠摇头:

“暂时无法确定含义。

但可以肯定,这一页曾经夹过一张便条,

之后被人撕走。”

短暂沉默后,他补充一句:

“真正关键的,不是纸条内容。

而是撕走纸条的那个人。”

……

下午四点,银行传来最新消息。

十年监控录像并未完整保存,但技术部门筛选出六名手部特征匹配的男性。

其中五人身份清晰。

仅剩最后一人,没有留存身份证登记信息。

此人每次都会穿戴帽子、口罩,存款金额固定两千元。

每月十四日下午三点零七分准时出现,误差从不超过一分钟。

赵成看着统计资料喃喃自语:

“有人整整十年,每个月同一分钟准时来存钱?”

楚筠没有作答。刑侦侦查里,高度固定的规律本身就是线索。

规律性越强,越能说明这是刻意维持的习惯。

他突然抛出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今天几号?”

赵成查看手机:

“二十四号。”

楚筠颔首:

“还有二十天。”

赵成一头雾水:

“什么还有二十天?”

楚筠将银行记录摊在桌面:

“下个月十四日。

他一定会再来。”

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终于读懂楚筠的布局。

不必在全镇漫无目的地搜寻白大褂男子。

他们可以静静等候。

持续坚守十年的习惯,不会轻易改变。

楚筠走到窗边,天色逐步暗沉下来。

“从今日起,重新布设银行周边全部监控。

便衣警员提前一周进驻蹲守。

切勿惊动任何人。

另外……”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桌上案件卷宗。

“对外放出消息:我们已经确认 402室死者身份。”

赵成大吃一惊:

“可死者身份根本没有核实清楚!”

楚筠转过身,神情异常冷静:

“我清楚。

正因如此,才要散布假消息。

告知所有人:

警方已经认定死者就是顾言。”

赵成瞬间反应过来。

倘若幕后之人持续关注案件进展,这条虚假消息传出后,对方必然有所行动。

因为只有他清楚,警方认定的结论是错误的。

人在试图纠正一项谬误的时候,最容易留下全新痕迹。

楚筠轻轻合上卷宗。

接手这起案件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对手落子布局。

真正的博弈,自此拉开序幕。

假消息散播后的第二天,整个辛集镇依旧风平浪静。

没有人出逃,没有人主动联系警方。

银行账户没有异动,402室周边也没有陌生人员出没。

仿佛那条“警方确认死者身份”的消息从未传开。

上午九点,专案组例行会议。

赵成将监测报告放在楚筠面前。

“没有出现任何异动。”

楚筠翻阅报告:

医院、居民楼、银行,就连顾言名下的银行卡,一切运转正常。

“看来我们的判断出错了。”赵成叹了口气。

楚筠没有立刻回应。刑侦工作中,“毫无动静”本身也是一种线索。

如果幕后之人高度紧盯警方动向,假消息一定会刺激到他。

如今毫无反应,只存在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消息没能传到他耳中。

第二种:他根本不在意这条消息。

楚筠倾向第一种猜想,随即推翻昨日部署。

“撤除外围所有蹲守警力。”

赵成愕然:

“现在撤?”

“对。

继续蹲守没有价值。”

专案组迅速调整方案。两组便衣撤离,银行周边恢复日常状态。

……

下午两点,楚筠回到办公室。

桌上卷宗还维持着昨夜离开时的模样。

他正要继续梳理 402室时间线,办公室电话骤然响起。

值班民警语气急促:

“楚队,银行打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