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死者不是房主
作品:《 深夜的大巴》402房间一片死寂。技术人员已经完成第一轮现场勘查,法医依旧蹲在卧室里开展最后的体表尸检。两名警员守在门口,阻拦无关人员进入。李建民自始至终坐在客厅的木椅上,双手放在膝盖,没有任何攻击性动作,也不见逃窜过后该有的慌张。他的模样,反倒像一名等候讯问的证人。
这种状态十分反常。
真正犯下命案的嫌疑人,通常只有两种反应:要么极度紧张,要么刻意装作镇定。但李建民既没有刻意掩饰情绪,精神也没有崩溃失控。他仿佛提前知晓警方一定会找到这里,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逃跑。
楚筠没有急于展开审讯。
他走到窗边,望向楼下。
这栋居民楼只有一条楼梯,没有电梯。从四楼通往地面仅此一条通道。依据现场封锁情况判断,李建民不存在逃离的机会。但反过来也意味着,如果昨夜还有其他人来过这里,那人也只能经由这条楼梯离开。
他转过身,向负责现场的警员发问。
“第一个报警人是谁?”
“四楼对门的住户。早上六点四十分出门买菜,发现房门半开,闻到屋内飘出异味,随即报警。”
“她听见动静了吗?”
“没有。”
“昨晚停电没有?”
“没有。”
“监控呢?”
警员摇了摇头。
“老式小区,没有公共监控设备。”
楚筠点点头,不再追问,重新走进卧室。
尸体侧卧在床边,床单平整,没有翻滚挣扎的痕迹。由此推测,受害者遭遇袭击前,身心处于放松状态,大概率正准备休息。床头柜上摆放着眼镜、手机、水杯,一切井然有序。唯独一只拖鞋穿在死者脚上,另一只却落在距离床边将近两米远的位置。
他蹲下身子,盯着那只拖鞋。
“法医。”
“怎么?”
“一个人准备上床睡觉,拖鞋怎么会飞到这么远?”
法医没有立刻作答,走上前比对现场环境。
“只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搏斗过程中被踢飞。”
“第二,死者匆忙下床。”
楚筠轻轻摇头。
“还有第三种可能。”
法医抬眼看向他。
楚筠指向尸体:
“有人移动过遗体。”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法医重新观察拖鞋位置,测量尸体与床铺之间的距离,沉默十余秒,缓缓点头。
“有这个可能。”
“倘若尸体原本在床的另一侧,事后被拖拽到此处,拖鞋的位置就能解释通。”
楚筠默然不语。
这是今日现场首个具备真正价值的发现。
它说明,凶手拥有充足时间整理案发现场。
倘若李建民就是真凶,他为何要留在原地等候警方到来?
倘若清理现场的人不是他,那就意味着还有第二个人到访过这间屋子。
两种推论,仅有其一能够成立。
他回到客厅,终于在李建民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老旧茶几。
楚筠没有立刻询问案情,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
里面仅剩两支烟。
他抽出一支,搁在桌面上。
“抽烟吗?”
李建民摇了摇头。
“医生不让我抽。”
楚筠把香烟放回盒内。
“这么说,你能够遵守医嘱。”
李建民没有回应。
楚筠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你分得清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能做。”
李建民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楚筠。
楚筠神色平静。
“所以。”
“你刚才说的第一句话,是谎言。”
赵成一头雾水。
完全跟不上楚筠的思路。
李建民却缓缓勾起嘴角笑了。
“哪一句话?”
“你说,”楚筠身体微微前倾,语调依旧平稳,
“你在等警察。”
“不对。”
“你等的人,是我。”
李建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楚筠接着说:
“打算自首的人,不会躲在老旧居民楼里,而是直接前往派出所。一心想要逃亡的人,更不可能停留在案发现场。”
“因此你留在这里,只有一种解释。”
“这间屋子里,有一样东西,必须由我亲自找到。”
李建民脸上的笑意慢慢消散。
房间沉寂了十几秒。
随后,他轻轻点头。
“你比顾医生预料的还要快。”
楚筠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聊。
他捕捉到了另一条关键信息。
不是“顾言”。
而是——“顾医生”。
如果李建民认定顾言已经身亡,潜意识里不会使用现在时态称呼对方。这足以证明,在他的认知当中,顾言依旧活着。
这不像是精神病患者的语言习惯,而是长久以来固化的称呼方式。
换言之。
李建民近期见过这名被他称作顾医生的人。
楚筠缓缓站起身。
就在这一刻,他彻底确定。
眼前这个人没有疯。
至少,
还没有到无法区分现实与幻想的地步。
围绕第一名患者的案件,终于浮现出第一条可以持续追查的证据链。
李建民承认自己在等候楚筠,案件迎来首个可供核实的突破口。但楚筠没有继续追问“顾医生是谁”“为何等候自己”这类问题,而是再度走进卧室。在他看来,嫌疑人所有口供仅仅是调查方向,能够左右案件走向的,永远是现场本身。
法医依旧留在现场,尸体初步检验已经完成,数名技术人员正在开展第二轮痕迹提取工作。
楚筠站在房门口,没有马上踏入,重新将整间屋子仔细审视一遍。
床铺。
衣柜。
书桌。
窗户。
卫生间。
所有家具摆放规整,不存在打斗造成的移位,没有碎裂的玻璃,没有入室翻找的痕迹。就连床头台灯都维持正常角度。这和陌生人闯入行凶的现场特征截然不同。
受害者在自己家中遇害,现场却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由此衍生两种推测。
第一,受害者认识凶手,主动开门将对方请进屋。
第二,受害者丧失反抗能力之后,才遭到杀害。
楚筠没有仓促下定论,迈步走向床头柜。
桌上摆放着两只玻璃杯。
法医方才只提到了其中一只。
另一只杯子被清洗过,无法提取完整指纹。
楚筠戴上手套,将两只杯子并排摆放。
一只水位偏高,一只偏低。
一只残留白开水的痕迹。
另一只附着淡黄色液体残余。
他俯身凑近闻了闻气味。
没有酒味。
也没有茶味。
带着一丝淡淡的甜香。
“送去化验了吗?”
法医点头。
“已经封装送检。”
“初步判断大概率是某种营养饮品。”
楚筠沉默,低头观察杯底。
第二只杯子底部,有一圈极淡的白色环状痕迹。只有斜侧打光,才能勉强看清。
“放大镜。”
技术员立刻递来放大镜。
楚筠观察十余秒,轻轻放下杯子。
“这不是沉淀物。”
赵成走上前来。
“那是什么?”
“粉末没有充分溶解留下的印记。”
赵成眉头紧锁。
“是药物?”
“暂时无法确定。”楚筠摇头,“但受害者睡前饮用过。”
这时法医开口:
“等尸检完成,就能确认是否摄入药物。”
楚筠点头。
“重点筛查镇静类药剂。”
说完,他走向床边。
床单没有明显褶皱。
但是枕头上留有一处浅压痕。
压痕所在位置,不符合常规睡姿,紧贴床边。
楚筠伸出身体,平躺到压痕对应的位置。
赵成立在一旁,早已习惯楚筠还原现场的办案方式,没有上前打扰。
楚筠闭上眼睛,试着还原受害者生命最后几分钟的行动。
喝水。
坐到床边。
与人交谈。
紧接着……
他的右手动作骤然停滞。
床头柜距离太远。
倘若受害者已经躺下,根本够不到桌上的第二只水杯。
也就是说。
这杯饮品并不是睡前喝下的。
是事后有人放回原处。
楚筠猛地睁开双眼。
“现场被人为整理过。”
法医颔首。
“如今基本可以断定。”
赵成十分疑惑。
“凶手为什么还要把杯子放回原本位置?”
楚筠慢慢站起身。
“凶手想要误导我们,让我们认为受害者是正常休息时意外身亡。”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有人刻意将房间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说话间,他走到书桌前。
桌上摊开一本书,书签夹在 147页。
楚筠翻到最后一页。
后半部分书页几乎没有翻阅痕迹。
他再翻回扉页,只有前几页的纸边出现磨损。
赵成满心不解。
“这代表什么?”
楚筠合上书本。
“受害者并没有读到 147页。”
“何以见得?”
“书签是后来夹进去的。”
赵成愈发震惊。
“你怎么判断出来的?”
楚筠把书递给他。
“一本书长期阅读,每隔十几页,边缘都会留下指纹、折痕。”
“这本书只有前二十页存在使用痕迹。”
“后面书页边缘干净整齐。”
“足以说明书签是有人刻意插到后半段。”
赵成拿着书本反复翻看,最终陷入沉默。
整间屋子表面整洁有序。
实际上,一切能够反映受害者生前状态的细节,全都被人为篡改。
……
楚筠回到客厅。
李建民依旧坐在原地。
“现场不是你整理的。”
这不是提问,而是定论。
李建民点头。
“不是。”
“你进入房间的时候,受害者已经死亡?”
李建民再次点头。
“是的。”
“为什么不立刻报警?”
李建民沉默数秒。
“有人吩咐我在这里等候。”
楚筠抛出核心问题。
“是谁?”
李建民看向他。
“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