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也不是不能包容。

毕竟，就算隔着网线，阿农也给了他太多在这个操蛋的现实里得不到的温暖。

【阿农：谢谢你……红薯老师。】

【阿农：虽然我现在还是觉得很难受，觉得对不起那个被我伤害的人……但我会努力振作起来的。】

阿农的语气还是有些低落，但是那种随时都可能自我毁灭的紧绷感已经没有了。

许炫暗自松了口气，于是就想岔开话题，给她找些事情做，不要让她整天想着那些糟心的事。

【许炫：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与其搁这儿EMO，不如想想正事。】

【许炫：对了，关于你之前跟我说的，我们俩一起做千早爱音应援相关的那个视频，我已经想好怎么做了。】

这句话发送出去之后，对方的反应明显快了不少。

【阿农：哎？真的吗？红薯老师已经有想法了吗？（千早爱音探头.jpg）】

见到熟悉的表情包再次出现时，许炫嘴角就不由自主地上扬了起来。

这才对呀，这才是他认识的阿农。

【许炫：当然。你真以为哥们这几天就在忙自己的事情？我都盘算好了。咱们不做那种烂大街的二创剪辑，也不搞什么煽情的MAD。咱们要搞，就搞个抽象的整活视频，不需要整多专业，找点素材随便剪一下就能搞出来。】

【阿农：哎？这样行吗？红薯老师，我看以前的那些B萌应援，大家都是做那种画质很高，转场很炫酷的AMV的……之前你说你不会这些，我就去偷偷学了一点PR来着，也是剪得不太好。】

许炫看完这条信息，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傻姑娘还活在以前的世界里呢？

【许炫：你那是哪年的老黄历了？现在搞那种高质量AMV，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你花十几天一帧一帧卡点、调色、做特效，最后发出来，播放量可能连一千都不到。】

这倒不是他危言耸听。

从之前几年开始，这所谓的B站年度动画大赏，早就变质了。

改为买票萌之后，无论怎么修改赛制，设置四级墙来限制投票之类的，都无法阻止那些小圈子里自嗨的人。

偏激的厨子们直接砸钱爆金币，批量刷票打榜，官方本身就没有好的宣传，甚至还乐于见到这种情况的发生。

毕竟可以赚流量嘛。

再加上这几年国产二游跟怪兽一样崛起，各种宣发资源全被吸走，和太君关系敏感之类的原因，B站连正经的新番都引不进几部。

整个环境早就断代了。

现在下场投票的，全是为了各自小圈子荣誉撕逼的魔怔人，没几个路人会去关心什么年度最佳动画角色。

真想看叔叔再表演一下那个，“B站可能会倒闭，但是绝不会变质”，可惜叔叔连总经理的职务都没了。

所以许炫对打榜，应援这种事，向来就没什么敬畏之心。

【许炫：现在想火，想引流，靠的是抽象，是精神污染。越没有技术含量，越是不讲逻辑，圈外人看了觉得这什么鬼东西，反而越能引发讨论。这就是现在的流量密码。】

【许炫：你看最近这次，木柜子那帮人为什么能蹦跶得这么欢？因为他们有专门的B萌禁卫军。你以为那些人是技术大佬？错，全是一帮五字神人，味儿大得批爆那种！】

为了让阿农死心，许炫切出微信，打开了哔哩哔哩APP，随便搜了几个ID，截了几张图发过去。

【许炫：你看看这几个，川崎仁仁菜，多米诺骨噶，呆毛咸鱼王，王月目儿草，文静若叶睦……这帮五字神人，天天在专区里搞团建。他们做的视频真有技术含量吗？我感觉我上我也行啊！】

许炫还打开一个视频，回顾了一下。

画面里是一个粗糙劣质的GMod游戏场景，一只贴图模糊的凑企鹅在地图里像个智障一样乱撞，背景音配着电流麦级别的千早爱音唐氏配音。

整个视频充斥着穿模、鬼畜和毫无意义的嘶吼。

就这种看一眼都觉得掉san的玩意，播放量轻轻松松破了二十万，弹幕里全在刷什么咕咕嘎嘎，舒服了，笑死了之类的。

这种视频他许炫自信也能做。

甚至他能比这帮家伙做得更抽象，更吸眼球。

【许炫：他们都能搞，我们为什么不能搞？按我说的来，咱们就做一个三十秒出头的短片。内容我都想好了。】

【阿农：那……要做什么内容呀？】

【许炫：开场不需要铺垫，直接进正题。菲比啾比把凑企鹅按在泥地里，用脚丫子疯狂踩企鹅的头。凑企鹅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趴在地上哭，喊咕咕嘎嘎。第二段，千早爱音从旁边走出来，一个冲撞把菲比啾比撞飞。最后，千早爱音蹲下身子，安慰地上的凑企鹅，三十多秒就够了，太长了也没人看。】

这番话发过去，聊天框上面“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一会儿，阿农才回复。

【阿农：这……这也太奇怪了吧，完全看不懂……虽然你上边有举例子了，但我不知道，真的会有人点进来看这样的视频吗？】

许炫冷哼一声，伸手把旁边的抱枕拿过来垫在腰下。

这个傻姑娘哪里明白其中的道理。

被踩在脚下的，用头顶着菲比鞋底的凑企鹅，是他想起齐涵雅那个疯女人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角，满嘴胡言乱语的样子后，下意识想到的。

齐涵雅就是这种阴湿又发出意义不明声音的人形。

至于旁边那个用着唐音的爱音，是阿农。

不管她现实里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真的社恐，害羞，怯懦，只要她还想要散发出一点光亮来安慰别人，即使是以一种滑稽甚至扭曲的方式去安慰别人，那也是对别人的救赎。

当然，这个创作思路，他不能直接告诉阿农，肯定得换个说法。

【许炫：你懂个啥，这类视频的爆款逻辑就是没逻辑。咱们要的就是这个。鸣潮的吉祥物踩木柜子的凑企鹅，还能有比这更让人觉得被冒犯的活儿吗？只要能把两边的受众都骗进来点开看，播放量就有了，应援的目的不就达到了，总之，你听我的就对了。】

阿农看到红薯老师都这么说了，虽然还是有些不太能理解，但还是发了个菲比敬礼的表情包，表示妥协。

誓死效忠红薯老师！

看阿农同意了，许炫也不再赖着，马上起床，打开电脑，在各种资源网站上搜索模型。

他找了一块背景为绿色的幕布，把菲比啾比的模型和凑企鹅的低模导入到编辑软件里。

为了表现出廉价的效果，他故意没有做任何平滑的处理。

菲比啾比的腿抬起的时候直接穿过了企鹅半个脑袋，画面非常诡异。

高松灯的扁平JPG头像被他粗暴地贴到企鹅脸上，连边上的白边也没有去掉，做得比原版素材更烂更抽象。

半小时后，阿农也把音频发了过来。

许炫听了之后，差点没给自己听出内伤。

那个AI合成的声音，黏黏糊糊的，每一个尾音都拖得老长，配上那些荒诞的台词，听得人头皮发麻，仿佛大脑正被人强干了一样。

【许炫：哦，流批……要的就是这个味儿，你也是有点天赋的。】

他发了个若叶睦那个经典的，“你他妈有病吧，给我看这种东西？”的表情包。

【阿农：唔……真不知道红薯老师是夸奖还是在损我……】

【许炫：当然是夸你啊，想什么呢？等会儿我给你看看成片，瞧好了吧。】

许炫熟练地把音频拖进轨道，跟那个鬼畜画面拼在一起。随便加了个闪烁的滤镜，导出。

整个过程耗时不到十分钟。

许炫把做完的成片通过微信发送给了阿农。

【许炫：看看，简直是当代抽象艺术的巅峰，我感觉我已经超越文静若叶睦了。】

过了一会，阿农的回复才慢慢弹出来。

【阿农：红薯老师……这个视频真的不会被骂吗？我看着感觉……好害怕。里面的人好像都有病一样。】

【许炫：怕个屁。被骂也是一种热度。现在这个互联网，黑红也是红。没人理你才是最惨的。你是不是不敢发？】

【阿农：我……我怕那些喜欢MyGO的粉丝顺着网线来打我……】

许炫对着手机屏幕翻了一个白眼。

这女人现实里是个社恐，怎么在网上也这么胆小怕事。

就这胆量，还想当V拯救别人呢。

【许炫：行了行了，瞧你那点出息。我拿我的号发，把你的号拉个联合投稿。要骂让他们来冲我，哥们在贴吧跟人对线的时候，这帮小鬼还不知道在哪个泥巴坑里玩呢。】

不等阿农拒绝，他就直接打开B站。

点开投稿页面，上传视频，标题随便打了一行字：《菲比敢欺负凑企鹅？迎接千早爱音大冲撞吧！【B萌应援】》。

选标签的时候，他毫不客气地把#MyGO#、#Avemujica#、#唐音#、#菲比啾比#、#咕咕嘎嘎#、#高松灯#、#B萌应援#，这些能蹭热度的词条全给缝了上去。

在联合投稿一栏中，填写Anon_official，点击发送邀请。

页面跳转，显示正在审核中。

【许炫：搞定了。邀请发你了，到时候你去后台点个同意就行。】

【阿农：已经点了……希望到时候大家手下留情，呜~】

【许炫：别想那么多了，只要明天视频过了审，我保证能在一堆正经应援里杀出一条血路，你也不看看策划这东西的是谁。】

窗外的夜风把玻璃吹得有些响。

许炫打了个哈欠，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已经快到凌晨一点了。

【许炫：今天也不晚了，早点睡吧，别搁那儿胡思乱想了。明天看看视频效果咋样，要是爆了，咱们接着做第二期。】

阿农这次回复得很快，患得患失的情绪被插科打诨冲淡了很多。

【阿农：嗯嗯！谢谢红薯老师陪我做这些。我今天心情本来真的很糟糕的，现在好多了！~】

【阿农：对了，我先前跟你说的那个舰长礼物，我已经想好送什么了。我去准备一下，明天就同城闪送给你寄过去(*/ω＼*)。】

许炫看到这条信息之后，笑了笑。

舰长礼物？

阿农之前提过一嘴来着，不说他是真的差点忘记了。

阿农这样的小V，平时直播间压根没几个观众，即使是送的话，估计也就是去淘宝买几块钱一打的便宜明信片，或者弄一些廉价的亚克力立牌。

再结合她今天这副自卑的言论，说不定现实里连门都不敢出。

搞不好就是自己在家里做些小零食，或者是画了一张简单的图画放进信封里寄过来。

不过他压根就不在意这些东西。

他给阿农上舰，就是为了在不开心的时候，听到这个姑娘元气满满的声音，而觉得生活还有希望。

礼物也就是走个形式罢了。

【许炫：行啊，我等着。不过你别整那些花里胡哨还要倒贴钱的东西，随便弄点就行。】

【阿农：你一定会喜欢的。因为那是我觉得……最能代表我的东西。红薯老师，晚安φ(>ω<*)！】

【许炫：晚安。】

许炫把手机息屏，随手将它放在床头柜上。

他伸了下懒腰，把薄被拉过来盖在自己的肚子上。

鼻尖又闻到了尤诺抱枕上残留的淡淡香味。

真好闻啊……

牢墨是换洗发水了吗？

仔细闻一闻的话，和以前她身上的好像有些不一样……

先不管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仍然在想着，今天捣鼓的那个抽象视频能够获得多少条弹幕和评论。

至于那份舰长礼物，更是被他抛到脑后。

一个小V能够送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呢？

只要不是她把她本人寄过来，他连开箱视频都懒得录。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洗衣机在卫生间里偶尔发出一点点脱水的声音，透过门传了进来。

许炫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现在的他绝对想不到，阿农嘴里所说的“最能代表她”的礼物，会在明天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彻底砸碎他自以为是的日常。

夜色越来越浓，某个不见天日的阴暗房间里，美工刀推出刀刃的清脆咔哒声，在寂静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