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明羽坐在地上，借着微弱的星光看了看天色，感觉时候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和手腕，骨节发出一连串咔吧咔吧的脆响。

他转过身，看着黑压压站在身后的四个千总和瘦猴，压低了声音下达命令。

“时候到了。留五百个弟兄在这儿看管副马和辎重，其余三千五百人，一人一骑，立刻出发！前头二十里慢跑，到了最后十里地，全都给我下马，牵着马走过去！谁要是弄出半点动静惊了北狄人的哨兵，军法处置！”

“得令！”

四个千总齐声应诺，刚要转身去整队，其中一个以前在老帅澹台敬帐下当过亲兵队长的千总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澹台明羽。

“二当家，那咱们待会儿冲进营地的时候，是不是跟在虎牢关那样，先让弟兄们每人往帐篷堆里扔两颗手榴弹？那玩意儿动静大，一炸起来，北狄鞑子肯定吓得连裤子都穿不上，咱们正好上去砍瓜切菜！”

这话一出，另外几个千总也纷纷点头。这大半年来，清风寨的军队打仗早就养成了习惯，甭管对面是多少人，上去先扔一轮震天雷或者手榴弹，把对面炸懵了再说。那种听着响声看着敌人血肉横飞的感觉，实在太痛快了。

然而，澹台明羽听了这话，却直接摇了摇头，想都没想就给否了。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腰间挂着的那一排木柄手榴弹，又指了指骑兵们背上挎着的黑铁神机弩，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扔什么手榴弹？你当咱们是守城呢？咱们这次出来，一人就带了这么几个铁疙瘩，后头没有民夫推着小车给咱们送补给！这玩意儿娇贵得很，用一颗就少一颗，要是全在黑水部这种小杂鱼身上造光了，过两天真撞上左贤王或者耶律拔都的几万主力大军，咱们拿什么去炸他们的马群？拿马粪蛋子扔啊？”

那个千总被训得缩了缩脖子，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澹台明羽冷哼了一声，右手握住腰间长刀的刀柄，往上提了半寸，露出一截雪亮的刀刃。

“一个才五六千人的破落户部落，里头一大半还是老弱妇孺，现在又在睡大觉，咱们三千五百名披甲精锐摸上去，那不跟宰鸡一样简单？杀鸡焉用宰牛刀！传我的令，今晚谁也不准动火器！手榴弹全都给我留着打硬仗用！至于这背上的神机弩和腰里的长刀，铁矢射完了能从死人身上拔出来接着用，刀砍钝了拿磨刀石蹭两下照样锋利，你们想怎么招呼就怎么招呼！”

“今天晚上，咱们就用老祖宗传下来的刀子和弩箭，好好教教这帮北狄鞑子，什么叫杀人不见血！”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杀气腾腾。

旁边的瘦猴听得暗暗咋舌，借着夜色偷偷瞄了自家二当家一眼，心里头实在有些佩服。看来先生在燕云关那几顿训，还有这几天在骑兵营里的磨合，还真把这位以前只知道抡枪蛮干的二爷给历练出来了，现在居然都学会算计着过日子、省着用弹药了。

几个千总也没了二话，一个个心里头憋着一股子狠劲，转身快步回到各自的队伍前头，用极低的声音把军令传了下去。

没有号角声，也没有呐喊声。

三千五百名身穿黑甲、脸上蒙着黑布的清风寨骑兵，就像是一群融入了夜色的幽灵，翻身上马，顺着干涸的河床，悄无声息地朝着东北方向的黑水部驻地摸了过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裹着粗麻布的马蹄踩在沙石地上，只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跑出了二十里地后，前头领路的王进探子打了个手势。

澹台明羽立刻勒住青鬃马，翻身跳下马来。身后的三千五百名骑兵动作整齐划一，全部下马，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按住腰间的刀柄，防止铁甲和兵器互相碰撞发出响声，迈开大步，借着河岸两边红柳丛的掩护，徒步往前推进。

空气中渐渐多了一股子牛羊粪便的臊臭味，还有篝火熄灭后留下的木柴焦糊味。

又往前摸了七八里地，前方的地势豁然开朗。

借着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点点星光，澹台明羽趴在一处长满荒草的土坡顶上，探出脑袋往下看去。

只见下方的洼地里，一片黑压压的圆形毡帐正静静地趴在地上，就像是一朵朵灰白色的毒蘑菇。营地中间那顶最大的牛皮大帐外头，还立着一根两丈多高的木杆子，上面挂着的那面灰狼旗在夜风里软绵绵地耷拉着。

整个黑水部营地里头安静极了，绝大部分牧民和骑兵早就在温暖的皮褥子里进入了梦乡，只有外围的马圈和羊圈里，偶尔传出几声牲口倒嚼和打响鼻的声音。

在营地外围的几个高地上，倒是点着几堆半死不活的篝火。十几个负责值夜的北狄哨兵，正裹着厚实的羊皮袄子，抱着弯刀蹲在火堆旁边打瞌睡，连头都抬不起来，更别提往远处的黑暗里张望了。

看着底下这副毫无防备的景象，澹台明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帮畜生，抢占了大虞的燕云关十一年，顺风顺水惯了，真以为这大草原是他们自家的后花园，连睡觉都不用睁着一只眼了。

他转过头，冲着身边的瘦猴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瘦猴心领神会，二话不说，带着十几个身手最利索的斥候，把身上的铁甲一脱，嘴里咬着涂了黑灰的匕首，像十几条贴地游走的毒蛇，顺着荒草丛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几堆篝火摸了过去。

澹台明羽趴在土坡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火堆。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见最西边那堆篝火旁边的黑影晃动了一下。两个正在打瞌睡的北狄哨兵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脖子就被人从后面死死捂住，抹断了喉管，软绵绵地倒在了草地上。紧接着，东边、南边的几处火堆旁也相继得手。

解决完外围的暗哨，瘦猴站在火堆旁边，捡起一块黑布把火苗盖灭，冲着土坡这边挥了挥手。

澹台明羽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去拿那杆动静太大的花纹钢破甲枪，而是把枪挂在了马鞍桥上，伸手从背后取下了那把装满了十支铁矢的精钢神机弩，右手单手握住弩身，拇指轻轻拨开了机括的保险。

“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