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猴话音刚落，北面那道长满了骆驼刺的土坡后面，突然传来了两声极轻微的野鸟叫声。

瘦猴耳朵动了动，立刻站起身，把手拢在嘴边，同样学着鸟叫回了两声。

片刻之后，两匹快马顺着土坡的阴影处飞奔而来。马上的两名斥候全都穿着破烂的北狄皮袄，正是王进手底下那批特训了一年的探子。两人到了近前，利索地翻身下马，快步跑到土坎子下面单膝跪地。

这两个探子喘着粗气，脸上全是风沙吹出来的灰土，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启禀二当家、刘统领！找着了！”

“在哪儿？有多少人？”

“回二当家，就在咱们东北方向，顺着这道干河床往里走，差不多三十里地！那边有个背风的洼地，前两天的暴雨在里头积出了一个大水潭子。属下刚才拿着先生给的神眼，趴在五里外的山梁子上看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全是白毡帐篷，外围全是牛羊和马群！”

“可看清是什么旗号？大概有多少控弦之士？”

“旗号是一面画着灰狼头的黑旗。帐篷少说也有七八百顶，外围巡逻的骑兵来回跑得很勤，看那架势，老弱妇孺加在一块儿，少说也是个五六千人的中型部落！”

澹台明羽听得眼睛猛地一亮，蹭的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顺手把地上的破甲枪抄在手里，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后头。

五六千人的部落！

这在北狄草原上，已经算得上是一块肥得流油的大肉了。按照北狄人全民皆兵的规矩，五六千人的部落，随随便便就能拉出两千来个能骑马射箭的青壮汉子。要是搁在以前，大虞朝的边军碰上这种规模的部落，少说也得调动五千步卒结成大阵，小心翼翼地防备人家骑兵冲阵。

可现在，他手里攥着的，是四千名武装到了牙齿的清风寨精锐铁骑！

瘦猴没有急着高兴，而是重新低头看向手里的图纸，手指在红柳滩东北方向摸索了片刻，最后停在了一个画着水滴符号的地方。

“二当家，您看这儿。灰狼旗，五六千人……如果我没记错王进给的那份名录，这应该是依附在左贤王麾下的黑水部。这个部落的头人叫塔拉，是个出了名的凶神恶煞。十一年前北狄破燕云关的时候，这个黑水部就是先锋之一，抢了咱们大虞不少人口和粮食。”

听到“十一年前”这四个字，澹台明羽脸上原本狂喜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后一点点消失殆尽。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杆破甲枪的枪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父亲惨死关外的画面、大哥带着他和姐姐一路逃亡的狼狈，还有燕云关里头那些被破坏得不成样子的街道，一下子全涌上了心头。

他感觉自己的后槽牙咬得生疼，握着枪杆子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好一个黑水部。好一个左贤王的先锋。

真是老天爷开眼，刚出关第一天，就把这帮沾满了大虞百姓鲜血的畜生送到了自己的枪口底下！

“三十里地……战马跑快点，不到半个时辰就能杀过去！瘦猴，去传令，让弟兄们把副马留在这儿，派两百个人看着，剩下的人跟我直接冲过去，趁着天还没黑，把这帮杂碎全给宰了！”

“别别别！二当家，您先消消气，千万别冲动！”

瘦猴一看这位小爷眼珠子又红了，吓得赶紧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拼命给他使眼色。

“我的二当家哎，您忘了出门前在燕云关是怎么跟先生和大当家发誓的了？这会儿是大白天，草原上一马平川，咱们几千匹马跑起来，隔着十几里地人家就能瞅见烟尘！黑水部那两千来个骑兵要是见势不妙，骑上马四散奔逃，咱们去追谁？万一跑出去几个报信的，把周围几十里地的其他部落全招惹过来，咱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被瘦猴这么一拽，澹台明羽浑身一激灵，脑子里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热血总算是稍微降下去了几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头把姐夫赵衡临行前那番恶狠狠的警告默念了三遍。

不能莽。自己现在不是冲锋陷阵的先锋将了，是一路大军的统帅。要是第一仗就因为沉不住气把人放跑了，走漏了风声，不仅吴刚叔那边直插腹地的计划要泡汤，自己回去也没脸见大哥和姐夫。

几息之后，澹台明羽重新睁开眼，眼底的血红退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酷的算计。

“你说得对，是我急躁了。大白天冲过去，确实容易惊了这帮畜生。”

“您能想通就好！依属下看，那黑水部既然刚搬到那个水潭子边上，又刚下过大雨，这会儿肯定以为大虞的边军还在燕云关里头缩着呢，防备心是最弱的时候。咱们就在这土梁子后头歇着，让弟兄们吃饱喝足，把马力养足了。等到了后半夜，人困马乏的时候，咱们再悄悄摸过去！”

“后半夜动手……好！就听你的！趁着天黑摸过去，把他们的马群一围，帐篷一堵，我看他们往哪儿跑！既能把这帮畜生杀个干净，又能保证咱们自己手底下的弟兄少流血、少伤亡！”

计议已定，澹台明羽立刻让人把四个千总叫了过来，低声把夜袭的计划吩咐了下去。

四个千总一听前头三十里就有个五六千人的北狄部落，一个个摩拳擦掌，兴奋得直舔嘴唇。这帮汉子在虎牢关外头见识过北狄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的熊样，心里头早就没了对草原胡骑的恐惧，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多砍几个脑袋、多抢几匹好马。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夕阳彻底沉入了西边的地平线，草原上的温度以极快的速度降了下来。没有了阳光的照射，湿冷的夜风吹在铁甲上，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四千名骑兵没有一个人生火，全都缩在土梁子背风的阴影里，抱着各自的武器闭目养神。两万多匹战马也被人用粗麻布重新包好了马蹄，套上了防止嘶鸣的皮笼头，安安静静地站在夜色中。

一直熬到了亥时末，天上的月亮被一层厚厚的乌云遮住，整个荒原彻底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