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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7章 大闹回澜得环扣 匠铸星衡万机藏

作品:《 艺之神》

寰宇辛亥年戌月乙未日,未时正刻。

觜火匠苑,巧趣园深处,九龙回澜小院。

日影西斜,细碎的光斑透过院墙头的枝叶落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碎影。壁上九条铜龙依旧不疾不徐地吐着水,石盘中央的水磨叶轮悠悠转动,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跃糯(天工猴兽)已经蹲在石盘边盯了整整一个时辰。

它试过顺着巷道走,试过攀着墙头跳,试过沿着水道钻,甚至试过在石壁上乱刨乱挖,可无论怎么折腾,最后总能精准地绕回这方小院,回到这面吐水的九龙壁前。

循环,还是循环。

像一个永远走不到头的圈,把它这只自诩拆遍天下机关的天工猴兽,死死困在了里面。

“可恶……”

跃糯(天工猴兽)爪子挠着后脑勺,毛都薅乱了几撮,圆溜溜的猴眼里满是不服气。它盯着那九条慢悠悠吐水的铜龙,越看越觉得这循环阵是在跟自己作对。

忽然,它脑子里灵光一闪。

此前暗域心象试炼里,那尊金甲美猴王心象手持金箍棒、大闹天宫的模样,骤然浮现在眼前。

对啊!

好路走不通,那就不走路了!

直接砸!直接拆!大闹一场,把这破阵拆个稀巴烂,看它还怎么循环!

“本大王还不信了!”

跃糯(天工猴兽)噌地一下蹦起来,小爪子往腰上一叉,学着心象里齐天大圣的架势,小胸脯一挺,猴尾一甩,气势拉满。

下一刻,它纵身跃起,周身千层透镂灵韵全力催动!

猴爪化作万千道细碎刻刀,却不再是此前精巧的逐层透空,而是带着几分蛮横的力道,照着壁上最中间那条铜龙的龙首关节就狠狠凿了下去!

铛——!

金铁交鸣之声脆响刺耳!

铜龙龙首的榫卯接缝被透镂灵韵精准切入,咔哒一声轻响,外层的锁扣直接崩开。

跃糯(天工猴兽)得势不饶人,身形在九龙壁上纵跃翻飞,东一爪西一爪,专挑铜龙的关节、龙身的拼接缝、石壁的暗榫卯下手。

它本就精通拆解,此刻带着几分大闹天宫的蛮横劲儿,下手又准又狠。千层透镂法不再是温柔的镂空雕琢,反倒成了拆阵的利刃,顺着肌理层层深入,把九龙壁暗藏的循环机括挨个挑断。

“拆!给本大王拆!”

小家伙边拆边喊,猴影在壁上闪转腾挪,金屑石粉簌簌往下掉。

九条铜龙原本吐水均匀,随着机括被逐一拆毁,水流渐渐歪扭、断续,有的龙口水势暴涨,有的直接断流,石盘里的水位忽高忽低,那套循环往复的水法系统,肉眼可见地紊乱起来。

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微微震颤,巷道里传来咔咔的机括崩解声。

整座循环困阵,正在它的暴力拆解之下,节节崩塌!

轰——!

最后一声闷响,最中间那条主龙的核心榫卯被跃糯(天工猴兽)一爪凿碎。

九条铜龙同时停止吐水,石盘里的叶轮缓缓停转。

周遭的巷道壁面泛起细碎的裂纹,循环空间的束缚之力轰然消散。

成了!

跃糯(天工猴兽)稳稳落在石盘边上,拍了拍爪子上的灰,抬头望着满目狼藉的九龙壁,小下巴扬得老高,一脸得意:“哼,什么循环大阵,还不是经不起本大王几下拆!”

话音刚落,石盘中央的基座忽然缓缓下沉。

咔咔几声机括轻响,一个半尺见方的暗格从石盘中央升了起来。

暗格里铺着暗红色的织锦衬垫,垫子上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九转连环玉扣。

只有拇指大小,通体由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却并非完整形制——边缘缺了两处,扣身有几道细碎裂纹,显然是残缺之物。

玉扣看着不起眼,可凝神细看,便能发现扣身之内层层叠叠嵌套着九道玉环,环环相扣,丝丝相连,每一环上都刻着微如发丝的榫卯纹路。最内里的环心处,还藏着更小的活扣机关,轻轻一晃,九环便会顺着纹路自行流转,变幻出数十种不同的锁合形态。

比起寻常的墨家机关尺,这枚玉扣更精巧、更繁复、层级也更多。

尺是直的,扣是圆的;尺只能丈量拆解,扣却能连环嵌套、锁合万物、拆解万机。

小是真的小,内里的机括变化,却堪称千变万化。

跃糯(天工猴兽)伸手把玉扣捏起来,托在掌心掂了掂。

轻飘飘,凉丝丝,看着就是个残缺的旧玉佩。

它翻来覆去看了两圈,撇了撇嘴,兴致缺缺:“什么嘛,就这么个小破扣子?还没我拳头大,看着也不能拆大阵,有什么用。”

小家伙随手一扬,作势就要往旁边扔。

可手抬到半空,又停住了。

它忽然想起木客。

自家主人平日里就爱琢磨这些稀奇古怪的残缺旧物,什么断了的榫卯、裂了的玉料、缺件的古机关,总能对着研究半天。这玉扣虽然看着不起眼,内里环环相扣,说不定是什么失传的老物件,带回去给木客,他肯定喜欢。

“算了算了。”跃糯(天工猴兽)嘟囔着,把玉扣随手塞进腰间的小皮囊里,“看在木客的份上,先留着吧。回去给他当玩意儿也行。”

它浑然不知,这枚被它随手捡漏、打算拿去讨主人欢心的残缺玉扣,正是申猴一脉失传已久的本命道器残件。

九转连环,万机归扣。

这阴差阳错的一留,竟让失落千年的本命之器,重新回到了申猴传人的身侧。

跃糯(天工猴兽)拍了拍皮囊,确认玉扣放稳了,便蹦蹦跳跳地顺着巷道往外走。

这一回,再无循环阻隔。

没走多远,眼前便豁然开朗,重新回到了巧趣园的主园。

小家伙昂首挺胸,一副得胜归来的模样,顺着园路往主街的方向而去,打算去找木客显摆自己拆阵的威风。

此事暂且不表。

……

视线转回千丈工廊旁的闭材库中。

库门自行闭合之后,内里反倒并不昏暗。

四周的墙面上嵌着数十枚夜明珠,莹白的光芒洒满整座库房。放眼望去,货架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堆到穹顶,各色匠材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精钢、陨铁、玉料、木胎、琉璃胚、灵晶砂、髹漆料、织锦丝……凡所应有,无所不有。

许多材料早已绝迹世间,只在上古典籍里有过记载,此刻却整整齐齐码在架上,蒙着薄薄一层尘,尘封了百年岁月。

木客沿着货架缓步走了一圈,眼底也掠过几分讶异。

这闭材库名为“闭”,实则是一座上古匠材珍藏库。也难怪机关会把身带匠韵者往这里引——与其说是困人,倒不如说是择人而授。

他心忧跃糯,本无意久留,可看着满库珍稀材料,匠人的本能还是被勾了起来。

左右绕行无路,不如趁此机会,取料造一件趁手的战械。

此前毕宿一役,他多是靠镂穿之能近身拆解,远攻之力颇为欠缺。若能造出一件可蓄能、可远击、可变形的星韵战械,后续再遇险境,也多几分底气。

心念已定,木客便不再耽搁。

他从须弥工具箱中取出随身的锻锤与刻刀,又从货架上依次挑出所需材料:一截百年淬炼的陨铁玄钢、一块纯净的毕宿星纹晶石、数片韧性极佳的紫檀木胎、一卷鎏金薄皮、十几枚微型灵韵气囊,还有配套的活性连杆构件。

物料齐备,就地开炉。

第一步,锻铸主身管。

木客取陨铁玄钢为料,指尖镂穿灵韵化作无形锻火,将玄钢缓缓熔炼成汁。他手法极稳,钢汁提纯去杂,反复锻打延展,最终锻成一根三尺三寸长的无缝玄管。

管身外壁光滑如镜,看不出半分拼接痕迹。

内膛直径精准卡在六点九九厘,分毫未差。

紧接着,他以镂穿之能为刃,探入内膛之中,顺着管壁肌理,一圈一圈錾刻出细密的螺旋导韵纹。

纹路深浅均匀,旋距一致,如同天然生成。

这螺旋纹并非装饰——星韵能量注入后,会顺着内膛螺旋高速旋转,射出时威力更集中、弹道更稳定,是整件战械的核心精要所在。

第二步,打磨星晶导巢。

木客取过那块巴掌大的星纹晶石,指尖灵韵流转,开始精微雕琢。

晶石质地坚硬又脆,稍有不慎便会崩裂。他屏气凝神,镂穿之能层层递进,先将晶石打磨成前宽后窄的凹凸弧面,再在弧面内侧镂刻出数十条细密的量子级灵韵导槽。

槽路细如发丝,纵横交错,构成一张微型的灵韵导流网。

这便是星纹导巢,镶嵌在玄管尾部,负责接引、汇聚、提纯周身星韵,将散逸的能量凝作一束,送入内膛。

晶石刻好,他又以鎏金薄皮包镶边缘,既防碎裂,又能加固灵韵传导,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第三步,锻造肩托制衡总成。

远击战械最怕后坐力,力道太大,不仅准头尽失,还会反噬自身。

木客取紫檀木胎为基,照着人体肩背弧度,削出贴合肩颈的靠山托座。托座内部镂空,嵌入三根层层嵌套的活性连杆,杆与杆的衔接处,各套一枚微型灵韵充气环。

充气环以柔韧兽膜制成,内封压缩的柔云灵韵,受力时会自行压缩缓冲,卸去绝大部分反震之力;力竭后又会缓缓回弹,复位如初。

连杆+充气环,双重缓冲,足以将高能星弹的后坐力消解到近乎于无。

他又在托座外侧包了一层软皮,打磨得光滑顺手,枕在肩上稳当又舒适。

最后一步,总装调试。

玄管、导巢、肩托、扳机枢钮、形态切换卡扣,所有部件依次拼接。

榫卯咬合,鎏金包边,灵韵通路逐一校准。

当最后一枚活扣咔嗒归位,整件战械彻底成型。

它通体呈玄黑鎏金色,长管修长,肩托稳实,线条利落,兼具匠造的厚重与精微的巧妙。

尾部星纹导巢可蓄能,侧面卡扣可切换形态——既可作长管远击,也可拆短作近身速发,还能卸下肩托便携暗藏,变化多端。

木客为它取名:星衡战械。

取“星韵为源,制衡为骨”之意。

他托着战械,走到库房空旷处,微微侧身,肩托抵肩,指尖扣住扳机枢钮。

灵韵缓缓注入星纹导巢,晶石亮起淡蓝色的微光,量子导槽高速汇聚能量。内膛螺旋纹随之亮起,嗡鸣声低沉悦耳。

嗡——

扳机扣落。

一道凝练的星韵光弹破空而出,精准打在对面的石墙上。

咚的一声闷响,石墙被打出一个圆润光滑的小洞,洞壁周正,毫无崩裂。

而木客肩头,只传来微乎其微的一丝震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灵韵充气环与活性连杆完美卸力,稳得超乎预期。

“尚可。”

木客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满意弧度。

他随手切换卡扣,长管咔嚓一声缩短半截,化作短柄样式,再试一发,依旧精准稳当。

这件随手造就的战械,威能与手感都远超预期。

他将星衡战械收好,抬眼望向库门。

此番入内收获颇丰,也该出去寻跃糯了。

库门的闭合机关,在他眼里早已不是难题。指尖轻点门侧滑轨,镂穿灵韵顺势一挑,锁扣便应声而开。

厚重的库门缓缓敞开,外面的天光重新照入库中。

木客迈步而出,沿着千丈工廊,继续往巧趣园的方向寻去。

此事暂且不表。

……

跃糯破阵得宝,木客造物功成。

而整座觜火匠苑的其余各处,半日之间,也都生出了新的变数。

众人各有机缘,各遇风波,只是换了场景、换了对手、换了机缘,与前日光景全然不同。

先说寿山之巅,悬枢阁西侧的碑林。

墨渊自半山腰救人之后,便一路拾级而上,最终停在了这片古碑林前。

数十块高大的石碑静静立在松涛之间,碑面刻满了星纹与匠篆,历经百年风吹日晒,大多已被尘垢覆盖,字迹模糊。

此前闯苑的修士也来过这里,敲敲打打一番,没看出什么名堂,便都骂骂咧咧走了,只当是普通的纪事碑。

墨渊却一眼看出,这不是普通石碑。

碑身纹路与悬枢阁禁制同源,是开启总枢的外围钥匙。

他负手立于碑林中央,《天工开物》悬于身前,淡淡灵光洒下。

尘垢缓缓剥落,碑面上的星纹次第亮起。

他指尖轻点,一道灵韵注入最中央的主碑。

碑文缓缓浮现,记载的正是觜火匠苑的来历——此苑为上古觜火星君所建,藏锋刃之术、镂刻之法,百年一开,择有缘人传之。而苑中真正的核心传承,藏在悬枢阁顶层,需集齐九处苑钥,方能开启。

正研读间,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宗门服饰的中年修士浑身是血,踉跄着冲入碑林,身后还跟着两个受伤的弟子。他们是被一伙夺宝匪徒追杀,慌不择路逃到了此处。

“先生救命!”

为首的修士见墨渊白衣卓立,气度不凡,像是见到了救星,踉跄着跪倒在地。

墨渊抬眸扫了一眼,指尖微弹,数道灵韵丝飞出,落在几人伤口上,先止住血。

“追杀你们的人,有多少?”

“七……七个,都是星域黑风盗的人,抢了我们的宗门信物,还要赶尽杀绝!”

话音未落,林外便传来嚣张的喝骂声,七名黑衣修士提着兵刃追了进来,个个面带凶光。

“小子们,还敢跑?我看你们往哪儿……”

为首的盗匪刚要放狠话,抬眼看见墨渊,话头猛地一顿。

白衣胜雪,气息深不可测,碑林之中灵光隐隐,显然不是易与之辈。

“你是什么人?劝你少管闲事!”盗匪头子色厉内荏地喝道。

墨渊神色平淡,甚至没多看他们一眼,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退下。”

话音落时,《天工开物》书页轻翻。

一股沛然莫御的灵韵骤然压下。

七名盗匪同时闷哼一声,兵刃脱手,齐刷刷跪倒在地,浑身骨头咯咯作响,连头都抬不起来。

不过一息,便全数晕死过去。

那宗门修士看得目瞪口呆,连连叩谢。

墨渊却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碑文之上。

救人不过顺手,他真正在意的,是碑文中提到的九处苑钥。

悬枢阁,九把钥。

这场百年大宴的真正底牌,才刚露出一角。

此事暂且不表。

再说匠市水街,一间破败的古籍铺。

纸墨生白衣缓步,推门而入。

铺子里书架东倒西歪,古籍散落一地,狼藉不堪。显然早有好几拨人来过,把值钱的、完好的典籍都抢走了,只剩下些残页破卷,扔得满地都是。

旁人见了,多半转身就走。

纸墨生却弯下腰,一本本捡起来,耐心拂去尘灰。

他要找的,从来都不是完好的整书。

真正值钱的线索,往往藏在旁人不屑一顾的残页里。

奶团(星纹鼠兽)不知何时也摸到了这条街,正缩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立刻探出头来,圆溜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主人!”

小家伙吱呀一声,哒哒哒冲过去,顺着袍角三下两下爬到纸墨生肩头,小脑袋使劲蹭他的脸颊,又惊又喜。

此前失散,它独自在水街躲了半天,又怕人偶机关又怕生人,委屈得不行。此刻见到主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纸墨生指尖轻轻顺了顺它的背毛,温声道:“没事就好。”

一人一鼠,就在满地狼藉的古籍铺里翻找起来。

奶团(星纹鼠兽)个头小,钻缝隙最是方便。别看它平时胆子小,找起东西来却格外灵敏,小鼻子嗅来嗅去,专往书架夹缝、抽屉暗格里钻。

旁人看不见的角落,它都能探到。

忽然,小家伙在书架最底层的暗格里吱了一声。

纸墨生俯身看去,只见奶团(星纹鼠兽)抱着半卷泛黄的帛书,正使劲往外拖。

帛书残破,边缘都烧糊了,看着毫不起眼。

可展开一看,纸墨生眼神微微一变。

帛书上绘的,竟是觜火匠苑的地下暗道图,图上标注了数条连通各区域的密道,还有几处未知名的藏宝地。

完好的典籍早被抢光,可最值钱的密道图,反倒被藏在暗格里,留到了最后。

纸墨生微微一笑,将帛书小心收好。

老六捡漏,捡的从来不是明面的便宜。

他抱着奶团(星纹鼠兽),转身出了古籍铺,按着密道图的指引,往最近的一处藏宝地而去。

旁人还在明面上打生打死,他早已绕到了暗处。

此事暂且不表。

镜澜湖西北侧,一座废弃的水轮机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