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九龙回澜环困兽 万材封壁阻归人
作品:《 艺之神》寰宇辛亥年戌月乙未日,午时正刻。
觜火匠苑,东北角巧趣园深处。
跃糯(天工猴兽)顺着假山窟窿钻进去时,满脑子都是“拆机关、找宝贝、逞威风”的念头。这巧趣园山石玲珑,池水迂回,洞洞相连,路路相套,简直是为它这等爱钻爱探的性子量身定做。它窜高伏低,爪子扒着石棱翻飞,一会儿从假山顶蹦到凉亭顶,一会儿从桥洞钻到水榭下,半天工夫,便把小小一座巧趣园翻了个底朝天。
只可惜园子里多是景致机关,并无什么杀招,也无甚惊天动地的宝贝。跃糯(天工猴兽)越探越觉得不过瘾,爪子痒痒的,总惦记着找个像样的大阵来拆一拆,好印证自己新悟的千层透镂法。顺着假山最深处的一条窄道往里走,光线渐渐暗了下去,复又一亮,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方僻静的小院。
小院不大,青石板铺地,三面环墙,正对着的那面照壁最是惹眼。
壁上以圆雕与透雕结合之法,錾刻着九条铜龙。龙身盘曲,鳞甲分明,龙首探出壁外,龙口微张,九股清凌凌的水流正从龙口之中源源不绝地吐出,在空中划出九道弧线,齐齐汇入壁下一方圆形石盘。石盘中央立着一具水磨机关,水流冲击叶轮,叶轮缓缓转动,盘底自有暗渠将水导回壁后,复又从龙口吐出,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正是觜火匠苑有名的水法机关——九龙回澜。
水流叮咚,叶轮轻转,铜龙生光,景致倒是精巧雅致。
跃糯(天工猴兽)蹦到石盘边,围着转了两圈,爪子戳了戳水流,又敲了敲铜龙,小眉头越皱越紧。
“就这?”它撇撇嘴,吱吱地嘟囔,“九条龙吐水,转来转去还是这点水。既没有榫卯大阵,也没有藏着宝贝,就是个好看的流水摆设嘛。”
它素来爱的是拆解机关、透镂构造,这般只管循环往复、无攻无守、也无甚精巧内核的水法,在它眼里便如同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千层透镂法连雷阵都能拆透,对付这等流水小机关,未免牛刀杀鸡,索然无味。
“没意思没意思。”跃糯(天工猴兽)甩甩尾巴,转身就走,“本大王还是去找木客,再找个大阵拆拆。”
它顺着进来的那条窄道往回走,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可走着走着,它就觉出不对了。
这条路明明不长,按来时的脚程,早该回到假山群了,可眼前的巷道曲曲折折,两侧石壁纹路眼熟得很,走了半天,非但没出去,反倒越走越像在原地打转。
跃糯(天工猴兽)心里咯噔一下,加快脚步往前冲。
拐过一道弯,眼前景物豁然开朗。
青石板地,三面环墙,壁上九条铜龙张口吐水,石盘叶轮悠悠转动。
——它又绕回了九龙回澜小院。
“啧,走岔了?”跃糯(天工猴兽)挠挠头,不信邪,转身换了个方向,选了另一条巷道往里走。这一次它走得极慢,爪子在石壁上一路划下记号,每拐一个弯就数一个数。
数到第七个弯时,眼前天光再亮。
还是那方小院,还是那九条铜龙,连石盘里水花都和方才一模一样。
跃糯(天工猴兽):“……”
它这下彻底来了脾气。
“我就不信了!”它吱吱叫着,把速度提到最快,猴影在巷道里闪转腾挪,专挑偏僻岔路钻,左冲右突,上蹿下跳,把所有能走的路都试了个遍。
半个时辰后。
小家伙气喘吁吁地蹲在九龙照壁前,毛都乱了,胸口一起一伏,瞪着那九条慢悠悠吐水的铜龙,眼睛里都快冒火了。
走来走去,绕来绕去,最后总能精准地回到这面墙前。
仿佛整座巧趣园深处的巷道,都只是这方小院的外圈循环,任你千般身法万般巧劲,也跳不出这“往复循环”四个字。
跃糯(天工猴兽)气鼓鼓地捡起一颗小石子,朝着水流扔过去。石子“咚”地砸进石盘,溅起一片水花,叶轮转得快了几分,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循环往复,不疾不徐。
它盯着那转个不停的水磨叶轮,看着九道水流落下又升起,忽然愣住了。
水从龙嘴里出来,汇入石盘,顺着暗渠流回去,再从龙嘴里出来……
路从院门出去,绕巷道一圈,顺着地势折回来,再回到院门前……
这哪里是普通的流水景致,这根本就是照着“循环回环”之理布下的困阵!水流是明面上的循环,巷道是暗地里的循环,二者同出一理,环环相扣,把整方空间都拧成了一个圈。
“难怪……”跃糯(天工猴兽)喃喃自语,蹲下身,爪子轻轻点在石盘边缘,“原来机关不在墙上,不在龙身上,在这‘循环’两个字里。”
它倒是不气了,反倒来了兴致。
千层透镂法擅长拆解实体结构,可这种无形的空间循环阵,该怎么镂、怎么透?
小家伙蹲在九龙壁前,托着腮帮子,盯着永不停歇的水流,认认真真琢磨起来。
日光透过院墙头的树叶洒下来,在它毛茸茸的背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一人一龙一困阵,倒也安安静静,暂不细表。
……
视线转回千丈工廊中段。
木客沿着长廊走了已有半日。
廊顶彩画连绵不绝,一幅幅百工图录看下来,他心中对这座觜火匠苑的格局已然有了大致推演。只是跃糯的气息始终渺渺茫茫,本命联结被空间之力封得死死的,半点感应也无。他眉头微蹙,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转过一道月洞门,长廊分了岔。左侧继续延伸向深院,右侧则通向一处独立的院落。院门口立着两尊石质料架,架上搁着半块未雕琢的玉料、一捆淬过火的精钢条,边角积着薄尘,显然尘封已久。
一股浓郁纯粹的匠材气息,从院中扑面而来。
木客脚步顿了顿。
听气息,这是一间上古遗存的材料库。里头封存的,恐怕都是百年甚至千年以前的珍稀匠料。若是平时,他少不得要进去探查一番,可此刻他满心都在跃糯身上,无意停留。
“先寻跃糯要紧。”他低声自语,转身便要往左路走,继续沿长廊深入。
可就在他迈出三步的刹那——
咔咔咔……
一阵极轻的机括运转声自左侧墙体深处传来。
原本平整的廊壁忽然向内滑开,几面厚重的石板墙无声无息降下,正好堵在左侧长廊的入口处,严丝合缝,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路,被堵死了。
木客眸光微凝,转身退回岔口,改走右侧偏院外的另一条小径。那路绕着院墙往后,应当也能通往后山。他脚步不停,刚走出十余丈,前方地面微微震颤,又是几面石墙从地下升起,横亘在小径中央,将前路封得死死的。
再换路。
再被堵。
三换三堵。
无论他选哪条路,无论他绕得多远,总有石墙滑轨精准地封住去路,一步步把他往回逼。到最后,兜兜转转,他又站回了那座材料库的院门前。
院门半敞着,里头木料、玉料、金属料堆叠如山的影子隐约可见,仿佛在无声地招手。
木客:“……”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库房名叫闭材库,本身就是个“闭合困局”。凡身带匠材、匠韵浓郁者靠近,库外的滑轨石墙便会自动触发,封死所有绕行之路,把来人一步步“请”到库门前。你越是想绕开,墙就封得越快;你越是想走,路就堵得越死。
他身上带着须弥工具箱,装着镂光承灵兽与毕宿所得的各色晶材,匠韵之厚,在整座匠苑里都排得上号,正好把这闭材库的机关喂得饱饱的。
“倒是会强买强卖。”木客失笑,摇了摇头。
既然绕不开,那就不绕了。跃糯一时半会儿应当无大碍,反倒这库房送上门来,未尝不是机缘。他抬步跨过门槛,踏入闭材库中。
入库的瞬间,身后院门“吱呀”一声,自行合上了。
满室尘封的珍稀匠材,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显露出真容。
这一库机缘,是困是福,暂不细表。
……
跃糯困于循环,木客困于闭合。
而整座觜火匠苑的其余各处,半日之内,已是风起云涌。
百年一开的机缘在前,数百上千名闯苑者四散各处,有人搏命相争,有人暗中渔利,有人救人于危,有人结伴探幽。十二地支传人、墨渊、朱元璋、刘彻散落各方,各凭本事,各显神通,把这一潭春水搅得波澜四起。
先说寿山一线。
墨渊沿石阶缓步上行,白衣拂过苍松枝桠,步履从容。行至半山腰时,山道旁的灌木丛里忽然滚出一人,浑身是血,胸口插着半截断裂的机关铜刺,气息奄奄。是个年轻的散修匠人,想来是误触了山道旁的锋刃机关,被伤得不轻。
墨渊停下脚步,指尖微抬,《天工开物》自袖中飞出,册页翻开,一缕温润纯粹的百工灵韵缓缓溢出,落在那匠人胸口。灵韵如丝,顺着伤口钻入,先封住奔涌的气血,再缓慢修复受损的经脉。他手法极稳,不疾不徐,不过数息,那匠人苍白的脸色便回转了几分。
“多谢……多谢先生……”那人虚弱地睁眼,见墨渊白衣胜雪,气度不凡,连忙道谢。
“无妨。”墨渊声音平淡,指尖一点,将一枚止痛生肌的药膏落在他身侧,“山道机关密布,往上更险,你在此处歇息,待苑开结束自会被送出。”
说罢,他收回道器,继续拾级而上。
悬枢阁的轮廓在树影间越来越清晰,阁身周围萦绕着淡淡的火纹禁制,一层叠着一层,如同巨大的锁扣。墨渊抬眸望去,眸光深邃。
这阁,才是整座匠苑的总枢。而阁门紧闭,显然还未到开启之时。
他不急,寻了处视野开阔的山石立住,一边推演禁制纹路,一边留意着苑中各处动静。门主坐镇高处,静观风云,暂不细表。
再说十七孔玲珑桥。
纸墨生白衣缓步,踏上桥身。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似闲庭信步,目光扫过栏柱上的石狮,扫过桥孔深处的灵光,斯文俊秀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急切。旁人都争着往桥中央冲,都说最中间的桥孔里藏着最好的机缘,一伙伙人打得不可开交,兵刃交击之声响彻湖面。
纸墨生却偏偏停在了最靠边、最不起眼的第十七孔旁。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桥孔侧壁。那里刻着极淡的阴刻纹路,藏在水波倒影里,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旁人都盯着正中的大机缘,谁也没留意边角处的细碎刻痕。
纸墨生眉眼微弯,取出鼠须笔,蘸了点随身带的灵墨,顺着阴刻纹路缓缓勾勒。笔尖游走间,桥孔侧壁缓缓亮起微光,一方小小的暗格弹了出来,里头静静躺着半页泛黄的古卷——竟是失传已久的《水纹镂刻谱》。
他从容收起古卷,拍了拍衣角的尘,站起身,又慢悠悠踱向下一个不起眼的桥孔。
不争不抢,不声不响,专挑旁人看不上的边角下手,偏偏次次都有收获。
斯文皮囊底下,藏着个地道的“老六”做派。
奶团(星纹鼠兽)不在身边,他反倒更放得开手脚,一路捡漏,收获颇丰,暂不细表。
镜澜湖畔,分水铜牛旁。
铜伯带着墩墩(玄铁牛兽)沿湖而行,刚走到铜牛附近,就撞见一伙星域修士围着铜牛指指点点,为首那人手持巨斧,正嚷嚷着要把铜牛拆了,取里头的火韵晶核。
“这镇水铜牛肯定藏着宝贝!劈了它!晶核大家分!”
斧刃寒光一闪,照着牛首便劈了下去。
“住手。”
铜伯沉声一喝,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他跨步上前,宽厚的手掌稳稳伸出,竟直接用掌缘接住了斧刃。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发疼。那修士只觉得虎口发麻,巨斧险些脱手,惊骇地抬头看向铜伯。
“此乃苑中镇水机关,动则湖水倒灌,谁也讨不了好。”铜伯语气沉厚,“退开。”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老子的事!”那修士一挥手,身后四五人齐齐围了上来,兵刃齐举。
铜伯也不废话,沉腰立马,一拳轰出。丑牛重锻之力沛然莫御,拳风扫过,几人连人带兵器齐齐倒飞出去,摔在岸边哎哟直叫。
墩墩(玄铁牛兽)站在铜伯身侧,憨厚地眨了眨眼,往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
咚——!
湖岸的地砖直接塌了一小块,旁边几个想趁乱摸鱼的修士吓得一哆嗦,赶紧往后退。
这一人一牛,看着憨厚笨重,真动起手来,却如山岳压顶,无人能挡。
铜伯守着铜牛,不许旁人擅动,正面对刚,气势如虹,暂不细表。
寿山南麓,火淬洞口。
火离红衣如火,立于洞口,与对面一队世家子弟对峙。
“这位姑娘,这火淬洞是我们先发现的,里头的传承自然该归我们。”为首的锦衣公子摇着折扇,语气倨傲,“我劝你还是让开的好,免得伤了和气。”
火离懒得废话,指尖一抬,一缕淬火烈焰凭空而生,赤芒刺眼。
“想要,凭本事拿。”
话音未落,双方便动了手。
虎焰对法器,赤芒对灵光,洞口顿时烈焰翻腾,热浪滚滚。火离身法凌厉,火焰操控精妙入微,对方人多势众,却一时半会儿占不到半分便宜。
软牙(赤焰虎兽)本该在她身侧,方才交手时被一道水属性法术逼退,失足掉进了洞边的浅水洼里。
这下可了不得。
平日里威风凛凛的赤焰虎兽,一沾凉水瞬间炸毛,嗷呜嗷呜叫着,四条腿在水里胡乱扑腾,虎毛湿成一绺一绺的,半点威风也无,只顾着挣扎上岸,连打架都忘了。
反差之大,看得对面的人都愣了神。
火离眼角余光瞥见,额角跳了跳,手上火势却更猛了几分。
一主一仆,一个狠一个怂,打得热闹,窘得也热闹,暂不细表。
镜澜湖西,旧窑址旁。
几个散修慌慌张张从窑洞里跑出来,身上沾着窑灰,胳膊上燎起一串水泡,显然是误触了窑火禁制,被灼伤得不轻。青瓷子恰好路过,见状便停下脚步。
她素手轻抬,柔光自指尖溢出,如月色流水,覆在几人灼伤之处。卯兔柔光打磨化戾之术,最善消解火毒、平复伤势。柔光过处,灼痛感迅速消退,水泡也渐渐消了下去。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几人连连道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