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让箭飞一会儿
作品:《 天子宁有种》这些经过编排的言论,如同投入平静水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声地向清流关荡漾而去。
三月中旬的末尾,料峭春寒尚未完全褪去。
在定远城短暂的休整之后,汇聚了后周攻滁主力的大军,终于拔营启程。
出发的这一日,天色还有些昏暗,苍穹仍是浓墨般的深蓝,稀疏的星辰散发着微光。
定远城头火把通明,映照着下方如潮水般涌动的军阵。沉重的脚步声与车轮碾过土地的闷响,汇聚成一片低沉而震撼的轰鸣。
李奕在一队气势彪悍的亲兵簇拥下,率先策马冲出城门,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之上。
他勒马驻足观望,冷冽的晨风拂过面庞,脸色虽显得很平静,但心态却没有从赵步而来时的淡定。
因为接下来战事将会一触即发,就算暂时什么事都没发生,但他的精神却已经紧绷起来,容不得半分懈怠与疏忽。
毕竟一两万的大军在手里,稍微出点差错就不得了,后果没有谁能承担得起。哪怕身为皇室外戚的李奕,同样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军队一路上大张旗鼓的向清流关挺进。禁军精锐在前,地方人马在后,队列连绵十数里。
李奕深知,如此大的声势,皇甫晖除非是聋子瞎子,否则对方哪怕再迟钝,也该得知消息了。
何况皇甫晖也不是一个该被小瞧的人物。
果然不出所料,大军行进的途中,唐军斥候明显多了起来。他们如同林间的幽影,远远地缀着周军的队伍,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军情。
这些唐军探马的动静、在林间若隐若现的身影,都清晰地落在周军哨骑的掌握中。
李奕端坐马上,对远处那些窥视的眼睛视若无睹,甚至嘴角隐隐勾起一丝弧度……这正是他所期望的效果!
让皇甫晖有充足的时间,获知周军来袭的情报,去揣测己方的意图,留给他做出反应的余地。
同时,也等待那些提前散播的流言蜚语,在南唐守军内部逐渐发酵。以及东去的精骑及时抵达预定位置,给南唐朝廷带去足够的恐慌情绪。
既然打定了主意不仓促强攻,李奕便不急于催促部队疾行。
他勒令全军保持一种不紧不慢的推进节奏,每日按部就班地安营扎寨,仿佛不是在奔赴战场,而是在进行一场盛大的武装巡游。
但作为全军主帅的他,神经却一刻未曾放松。他将大队侦骑如同撒网般四面派出,紧紧盯死清流关方向的任何风吹草动。
周军的精骑大多拥有更为娴熟的骑术,北方的战马数量与质量也绝非南唐可比。
仗着这方面的优势,周军侦骑在旷野与丘陵间,对唐军斥候展开了近乎戏弄般的驱赶。
时而如狼群般呼啸逼近,迫使唐军探马狼狈逃窜;时而又如鬼魅般隐去踪迹,让对方疑神疑鬼。
不时便会有落单或反应稍慢的唐军斥候,被周军迅疾如风的轻骑合围生擒。
对待这些俘虏,李奕的手段冷酷且充满挑衅意味。他命令士卒当着这些被俘斥候的面“大放厥词”,极尽羞辱皇甫晖及其麾下将士之能事。
然后便杀一半留一半,再放走那些活着的斥候,让他们把人头带回去给皇甫晖。
想必就算是皇甫晖能沉得住气,其麾下的将士可未必忍得了。
李奕根本不怕因此激起唐军“哀兵”的士气,相反他正希望唐军士卒能按捺不住怒火,主动放弃坚守而出关决战。
他对己方的实力有着绝对的信心。后周禁军乃百战精锐,无论野战攻坚,都无惧任何对手。
他最担心的,反而是皇甫晖凭借清流关天险,龟缩不出,将战事拖入旷日持久的消耗。
……
数日后。
李汉超统领的一千余前锋精骑,终于抵达清流关西北二十里外。
而李奕亲率的中军也在天黑前赶到。他按照既定的作战方略,下令军队沿水源安营扎寨,同时就地构筑工事,把这里作为大军的屯驻点。
一连几天,军队上下都在忙着建造营寨,荒寂的原野骤然变成了一片喧嚣的工地。
粗壮的树干被砍伐、削尖,埋入地下构筑起坚实的栅栏;挖掘的壕沟在营地外围蜿蜒盘绕;拒马鹿砦层层叠叠,封锁住所有可能被突袭的路径;一座座简易的哨楼箭塔拔地而起,俯瞰着四方。
士卒们挥汗如雨,尘土满面,与其说是来打仗的劲旅,倒更像是来搞基础建设。
但自古以来,战争都是一件繁琐的事情。
特别是冷兵器时代,上阵搏杀往往只占很小一部分,大多时候主将需要先考虑的,往往是士卒们的“吃、穿、住”。
若是都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安,又怎么可能指望他们效死卖命?
偶尔小股精锐的奇袭穿插,或可凭借一腔血勇,忍受风餐露宿之苦,以速度和隐蔽性取胜。
但规模上万的大军会战,若在后勤营垒上稍有敷衍凑合,无异于自掘坟墓。
“皇甫晖这几日都没有动静?”
李奕端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开口询问了一句。
他原本预判皇甫晖或会趁己方立足未稳之际,遣精兵出关袭扰,为此还特意让赵匡胤领一队精骑在关前险要处设下埋伏。
但谁知皇甫晖如此沉得住气,直到自己这边营寨彻底建好,这厮愣是一点动作都没有。
按理来说这应该是好事。
但李奕就怕对方打定主意要坚守不出,到时自己就算再不想强攻关城,也不得不去啃这块硬骨头了。
下首的赵匡胤闻言,抱拳回禀道:“皇甫晖非但未曾遣兵出击,反倒将撒在外围的斥候尽数收拢回关。想必是担心被我军侦骑擒获。”
李奕点了点头,正要再开口。这时,王彦升忍不住出列道:“大帅!以属下看来,那皇甫晖定是年纪大了,胆子也变小了。眼见我军兵强马壮,所以不敢出来迎战,想缩在关城当王八。”
“据说官家到濠州亲自督战,张驸马已经打了胜仗,涂山的贼军被撵进了濠州城。可咱们这边连滁州城的影子都还没见到,绝不能被拖在这里……咱们还是挥师关下,直接强攻猛打,把那老王八的壳敲碎!”
王彦升一口气说完。待他话音落下,立刻有将领附和着请战,帐内顿时响起一阵议论。
李奕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这才开口道:“咱们离开定远才不过数日,先前的种种谋划,总要留给伪朝反应的时间。暂且不用着急……让箭先飞一会儿。”
让箭先飞一会儿?众将闻言面面相觑,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不太理解这话的意思。
李奕并未解释,话锋一转道:“这样吧。再等上几日,若皇甫晖依旧毫无动静,我军便倾尽全力强攻。如何?”
他的语气虽是询问,但话既然出口了,纵使诸将心中各有想法,此刻也只能按下躁动,齐齐躬身抱拳称喏。
军议散去,将领们鱼贯而出。唯独曹彬脚步稍缓,待众人走远,他又折返回来。
李奕见状,心下了然,知道他有话要说。
果然,曹彬上前一步,姿态恭敬道:“属下本不该僭越军务部署。但今早官家遣快马送来书文,询问滁州战事进展。属下该如何向官家回禀?”
关于皇帝派人催促的事,李奕自然也是知情的,眼下曹彬不过是当面问了出来。
他心知,自己攻打秦、凤时,采取了速战速决的打法。皇帝此番对自己寄予厚望,肯定也希望自己能迅速拿下滁州。
但现在距离从赵步出发,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战事却一点进展都没有,甚至连交手都没有发生。
以世宗柴荣本身就有些急于求成的性格,这份耐心恐怕已接近极限,派人催促也是情理之中。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李奕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边,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片刻,他抬起眼帘,开口道:“曹内使只管将我的谋划,如实向官家禀报即可。其中因果得失,官家自会明察。”
“属下明白了。”曹彬躬身行礼,不再多言。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李奕独自端坐,凝视着曹彬离去的方向,不免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现在的压力很大。皇帝的期许,上万将士的性命,破关的重任,都系于他一身。
但正因如此,更不能乱了方寸。
既然皇甫晖暂时能沉得住气,自己又何必着急?反正最坏的局面,不过是强攻清流关这一条路。
早几天,晚几天,结局或许并无二致。
但若是自己的策略奏效,不仅能更快地拿下滁州。而且可能还会牵制住南唐朝廷的后续部署。
比如……思及此,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在李奕脑中涌起。他的视线隔着营帐,望向了东南方——扬州!
当然,眼下最关键的还是滁州,不能碗里的还没吃到,就开始惦记起锅里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