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让箭飞一会儿
作品:《 天子宁有种》定远城内,南唐百姓或随军南逃,或藏匿山林,只剩一小部分老弱病残,被迫留下来听天由命。
所以有足够的空房用来安置铁骑右第二军的将士们。
武行友邀请李奕到定远衙署内歇脚,其兄长武行德的中军行辕便设在此处。
但被李奕婉言谢绝了。
武行友自然不敢强求,便命人将衙署旁边一栋青瓦连檐的宅院腾出来,作为李奕的临时住所。
戌时初刻,宅院前厅内烛火通明。
李奕召集了麾下将领和幕僚研议战事。他站在展开的舆图前,目光扫过厅内的十余人,缓缓开口道:“昨夜在赵步,我与赵书记等商议过后,已经拟定初步的作战计划。”
说罢,他向队列末尾的李全招了招手,对方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李奕微微点头,指着李全介绍道:“这位是随军的行商李掌柜,幼时在歙州婺源长大,后来虽跟着主家去了蜀地,但常年与江南商贾打交道,对于淮南一带颇为熟悉。”
“明日一早,挑选几名江淮本地口音的士卒,随李掌柜乔装打扮,前去清流关周边查探地形,摸清能绕行至关后的小道,提前以作准备。”
见众人没有异议,李奕便示意李全退下,继续道:“除此之外,另遣一支百人精骑,一人双马,从清流山以东绕行至滁州东南,做出进逼六和的态势。沿途多树旌旗,夜里大举火把,广遗我军标识之物。”
“沿途若遇到伪朝的军屯,可以有限的袭扰攻打。但千万不要恋战,主要目的是施压金陵,营造恐慌情绪,吸引伪朝廷的注意力,让其猜不透我军的虚实。”
他停顿一瞬,又朗声道:“这一条是疑兵之计,能有多大成效,尚且不知。咱们的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清流关的皇甫晖部。”
语毕,李奕不再多言,随即看向赵普:“关于接下来怎么对付皇甫晖,就由赵书记向大伙儿详陈。”
这突如其来的点名让赵普心头一振,他没想到李奕把这个露脸的机会交给了自己。
他连忙疾步出列,向李奕深揖一礼,先送上一记马屁:“大帅运筹帷幄,禁军将士勇武善战,滁州弹丸之地,攻克自然不在话下。”
说话间,赵普脑中思绪流转,迅速理清了思路。他侧身面向众人,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然兵者,诡道也。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能用谋略减少士卒损伤,自然更好。”
“相比于强行攻打清流关城,不如逼迫皇甫晖出击决战。以我军步骑优势,克敌人之短处。而想要达成这个目的,须以现有的情况来制定对策。”
“现如今,贼军据守清流关,看似无懈可击。”赵普语速加快了几分,“加之去岁忠武军王节帅攻关,又被皇甫晖率军击退。可以想见,贼军上下定生骄矜之心!”
“咱们可以激将诱敌,撩其怒火,做出轻视贼军的态度。明面上散布狂言,称皇甫晖老迈怯战,贼军畏惧我军如虎。并放言清流关三日可破,南唐守卒尽为土鸡瓦狗。”
“此为其一,激起贼军将士求战意愿。而其二,则是直指皇甫晖本人……此僚乃中原叛臣,昔年在邺都弑杀主帅,惑众兵变据城顽抗,庄宗之祸由此而起,可谓是噬主豺狼。”
“虽其如今在江南身居高位,又被赋予领兵拒敌的重任,但李璟难道不暗自提防于他?”
“咱们可以编织流言,暗中四处散播,言其按兵不动,实乃暗通我朝,待价而沽,意欲献关投诚。此等诛心之论一旦传入金陵,伪唐朝堂必然因此猜忌顿生。”
“人心最是叵测,没人敢去赌皇甫晖的忠心。到时我军精骑越过滁州,出现在六和附近,更能加重伪朝上下的疑虑。李璟必然会催促皇甫晖出战拒敌,以保金陵之安危,并借此试探皇甫晖的态度。”
“即便皇甫晖猜到是我军的计策,可为表忠心他也不得不遵从。何况现在江淮战事未明,江北的唐军尚有抵抗之力,以皇甫晖的性格,未必会甘心坚守不出。”
“当然,若是李璟疑心皇甫晖,做出临阵易将的昏招,则贼军不攻自溃,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纵使其不换帅,皇甫晖亦成困兽,进退两难。”
赵普话音落下,厅内一时沉寂。唯有炭盆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帐外呼啸而过的夜风清晰可闻。
这份沉寂并未持续太久。待大伙儿回过神来,纷纷出言表示赞同,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在众人一片称颂声中,端坐主位的李奕轻咳一声。厅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于他。
李奕的视线扫过众人,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缓缓开口道:“赵书记说的这些,想必诸位都听明白了。不过计策再妙,该打还是要打,咱们不能只寄希望于敌人犯错,也要随时做好强攻的准备。”
“尔等今夜让将士们好好休整,明日按照既定计划去安排。等到后续人马赶到,就正式向清流关进军。”
众人轰然应诺。
李奕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挥手令众人散去。
等大伙儿都离开之后,李奕依旧坐在案前没有动弹,但脑海中却思绪纷飞。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某本很有名的军事著作,其中提到了战争的核心之一,便是充满不确定和偶然性。
一切军事行动追求的只是可能的结果,所依据的大部分条件都像隐在云雾里,或多或少都是看不清的。
只能通过现有的情报进行推测,很难每时每刻都把握住全局的动向,任何意外情况都可能导致失败。
李奕对此深以为然,特别是他自己现在成了统领军队的将帅,更加深刻体会到了其中的真谛。
哪怕他是穿越者,熟知历史大势走向,但面对实际的情况时,依旧如雾里看花,不敢有丝毫松懈。
因此,他虽在皇帝面前拍着胸脯保证能迅速拿下皇甫晖,可却并没有不管不顾地就率军直扑清流关。
李奕不觉得自己的谨慎有什么错。他深知,历史上赵匡胤能迅速拿下滁州,关键就在于皇甫晖不自量力,竟然以野战劣势出战周军精锐。
所以,想要充分发挥己方的优势,就必须要把皇甫晖逼出关城……围绕这一点制定计划,显然是必不可少的。
毕竟现实不是写好的剧本,不能期望皇甫晖如历史上一样,就一定会主动出关迎战。
李奕正思量间,忽有亲兵来报:“禀大帅!徐州节度使武行德,在帐外求见。”
“快请!”李奕收敛思绪,立刻起身相迎。
武行德乃是累朝宿将,又加兼中书令、封邢国公,眼下既然主动过来拜见。哪怕身为皇亲国戚的李奕,面子上也该要给对方足够的尊重。
不多时,门帘掀起,一位身形魁伟的中年将领大步而入。对方披挂一身甲胄,显然是刚返回就过来了。
武行德还未满五十,其实并不算老,但军中资历倒是不浅。他抱拳行礼,声若洪钟:“老夫闻李都部署亲至,特来告知滁州敌情!”
李奕亦拱手回礼。
随后,二人寒暄了两句,携手走到案前坐下。
李奕亲自斟茶,递了过去:“听闻定远以东有贼军踪迹,邢国公亲自前去探查,不知情况如何?”
武行德一饮而尽,抹了把胡须,粗声粗气道:“是伪左卫都虞候朱元麾下的人马,看样子应该是去援救濠、泗的,跟咱们这边没多大干系。”
“朱元?”李奕微微蹙眉。
武行德解释道:“那厮曾是河中节度使李守贞的门客……当年河中三镇反叛,太祖皇帝亲率大军讨伐,李守贞兵败举家自焚,朱元便逃往金陵,投奔了伪唐李璟。”
“去岁我朝大军压境,伪朝廷遣朱元为北面招讨使,率军救援寿州。但突遇大雪封境,其部便暂驻在滁州东边的永阳。”
李奕闻言,得知不是冲着滁州来的,便略过了这个话题。
转而,他又询问起了清流关那边的情况。
毕竟武行德率军驻守在定远,其对于清流关一带的敌情,肯定比初来乍到的李奕更为了解。
果不其然,武行德立刻回道:“老夫曾数次遣人抵近清流关打探,倒也收集了一些有用的讯息。”
“据称皇甫晖亲率精锐坐镇关城,更于关前设木栅鹿砦,挖掘深堑,引山溪为障。其大营扎于关后缓坡,粮秣军械皆囤积于此。”
李奕静静听着,指节轻叩桌案,忽道:“不知关前地势可容大军展开?山间又可有樵采小径绕行关后?”
武行德望着李奕,神色有几分凝重,斟酌道:“据探查,关前唯有一片狭窄谷地,宽不过数百步,大军勉强可以列阵,但进退却多有不便。”
“至于小径……老夫派出的斥候不敢细察,只从当地山民口中得知,琅琊山北麓确有数条樵径。但却荆棘密布,仅容单人攀援,绝非行军之路。”
见李奕沉默不语,视线转向了一旁的舆图。武行德心中不免猜测起他这么问的意图。
略一迟疑过后,武行德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恳切道:“李都部署,请恕老夫直言。清流关乃是‘金陵锁钥’,夹峙于琅琊山与清流山之间,控扼官道咽喉,两边多是悬崖峭壁,地势险绝。”
“无论是从正面强攻,还是绕至关后偷袭,抑或前后夹击,皆是难上加难。而且贼军势大,又守备极严,若贸然进攻,恐徒损士卒。”
“……还望李都部署慎之又慎,三思而后行啊!”
面对武行德语重心长的忠告,李奕自然谦逊地点头称谢。但关于自己的具体计划,他却并没有过多透露。
有些谋划,在尘埃落定之前,言语的描绘终究显得苍白。再好的计策,最终还是要用事实来验证。
而且旁人也没有李奕的上帝视角,根本解释不清楚他的真正考量。
……
三四天的时间转瞬即逝,攻滁的大部队陆续抵达定远。
在此期间,预定的谋划也有条不紊的施行。一队百人精骑从定远城离开,马不停蹄地向东疾驰,目标直指长江北岸的六合方向。
而关于南唐大将皇甫晖的流言蜚语,以及周军如何轻视清流关守军、视其如土鸡瓦狗的狂妄,也在明面与暗地里同时传播扩散。
